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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愛迪生。門羅帕克之2-2。

Hello, it's me!—電話的誕生(下)

發文時間: 2018/12/18   文 / 邱一新台北 瀏覽數 / 43,250+

朋友常問我:「為什麼花那麼多時間逛博物館?」

接著,會問說:「那裡有什麼?」

第一個問題,純粹是個人興趣,因為博物館往往承載了某個地方某個時空的文明或文化之遺跡;第二個問題,譬以現在書寫的「門羅帕克愛迪生中心」為例,就會問住我了,因為這間迷你型博物館只有愛迪生早期的一些象徵性發明物而已,它的意義不在於館藏文物,而在於此地曾是留聲機誕生地,更是美國第一個獨立實驗室所在。然這些意義是「抽象的存在」,朋友期待的是類似巴黎羅浮宮〈蒙娜麗莎的微笑〉那種明星,好像到羅浮宮就是為了看這張名畫,到台北故宮就是為了看〈翠玉白菜〉,其它館藏或意義就不重要了。

但我更在乎的是,如何通過自己的想法對館藏文物進行選取和理解,再將之連繫在一起,如同我寫下這幾篇文字,或可視為我個人對這間博物館的一種「策展」方式。

逛博物館,是我個人思維的一種「策展」方式。

另外,我也很好奇,愛迪生在門羅帕克實驗室的工作和生活?

像傳記中就有提到,他常常入不敷出,搞不清楚自己的現金流量,有時為了避債,就躲到實驗室下的儲藏間趁機補眠(傳記電影當然不會忘記這一段情節);但此地已看不到這些遺蹟,實驗室園區的幾棟房子,包括愛迪生住家,都被連根拔起搬到福特汽車總部所在的迪爾伯恩 (Dearborn,俄亥俄州底特律地區)的「亨利福特博物館」(The Henry Ford),作為愛迪生的摯友、汽車大王福特的永久收藏。但「遺址」是歷史的一部分,自有其意義,即使現在已成為一片森林,也覆蓋不了曾鋪設了四公里鐵軌實驗電動火車的史實。 

為了避債,愛迪生有時會躲到實驗室的儲藏空間補眠。(位於亨利福特博物館)

前文曾提到,留聲機發明後未如預期受到歡迎、帶來新的生活形式,以致沉寂許久;事實上,電話的發明也是如此,本以為會受到商界歡迎,不料人們認為做生意應該面對面說話,以致遲遲打不開市場—就像打字機發明之初,人們也是認為手寫才有誠意;甚至有媒體將電話視為「家裡的間諜」,更誇張的,在加拿大蒙特利爾流行天花之際,人們竟以為是沿著電線傳染而來,因而產生一種電話恐懼感。

幸好,美國的家庭主婦「創造」了電話的妙用—作為聯誼和八卦的工具,打電話聊天變成一種樂趣,才將這個新發明推廣出去;如之前提到的留聲機一樣,新發明皆是透過消費者的真實體驗才確立了用途,產生新的行為模式。回想多年前的錄放影機,賣到台灣卻不是用來錄影,而是用來放映錄影帶,造成錄影帶出租店和MTV林立,直至第四台興起才回到原先的錄影功能。

電話的覆蓋逐漸延伸各地。到了1884年,波士頓已經可以和紐約通電話了,1892年接通了芝加哥,還邀請了貝爾去試音揭幕,但東西兩岸接通則遲至1915年。

1892年開通紐約到芝加哥的電話,邀請貝爾試音。(攝自高雄科學工藝博物館)

電話系統亦持續改良中,本來打電話的人撥號後,須掛掉電話,等接線生把線路轉接到受話者,再撥給剛剛打電話的人。再過不久,打電話的人撥給總機,向接線生報出受話者的地名與電話號碼後,無須掛掉電話,稍待一、二分鐘即可通話。到了1891年,有了更大突破,有位殯儀業者史特勞傑(Almon Strowger,1839–1902),懷疑接線生私下把顧客來電轉接給他的競爭對手,竟自行研發出自動轉接的交換機,這是典型的「需求為發明之母」,這個專利在1916年以二百五十萬美元賣給了AT&T。

早期的電話交換機。

有線電話系統的改良持續進行著,但這些創新有時會被相關業者束之高閣,一來避免落入對手,二來可作為專利訴訟的談判籌碼,卡住對方的發展,或交換利益,情況頗似今日的智慧型手機專利權之戰。實際上,他們並不想立即汰換設備,因為成本太高了,最好拖到現有設備不堪使用再拿出來升級。這是業者的商戰思維,才不管技術提升能否帶來進步,手機也是同樣思維,將進階技術鎖在研究室,認為只要「維持式創新」,一步步推陳出新,即可維持最大獲利,但碰到賈伯斯這種「破壞式創新」—iPhone的推出,整個市場瞬間就重新洗牌了。這個事實,無疑對許多產業提供了啟發。

如果說「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可謂肇始於電話的誕生,倡始於網路的發明,興始於智慧型手機的普及。

然而,新技術帶來了新生活,也帶來了新困擾。有線電話普及後,人的行為已然受到巨大影響,接電話成為必須優先處理之事(除非你受得了鈴聲),在家裡想好好吃一餐或睡個覺的權利都被干擾了。據云貝爾也拒絕在工作室中裝電話,因為他知道這個發明會打擾他的研究。但今日的智慧手機影響更為嚴重,不再只是通訊用途,已經成為一種娛樂,成為一種欲罷不能的癮頭。可見人們的意志力極有限,商品只要「提供樂趣」就可以改變人們的行為,這個新發現等於是另一種形式的創新,於是,「樂趣化」成為一種威力強大的現代商業工具,可怪得很啊,開發者卻極力閃避自己「無與倫比」的發明,據云賈伯斯就不願讓自己的小孩使用他稱之為「無與倫比」的iPad。

雖然電話不是愛迪生原創,但他對送話器的改良,在電話機的實用和市場化卻是最有階段性貢獻;而他將電話機的聽筒和話筒分離(貝爾的設計既是話筒也是聽筒),更是一大創舉;不過,電話的招呼語Hello(哈囉),有一說是他無意間創造的,果真,我認為是更生動更偉大的發明。

此字似是愛迪生在留聲機和電話研究期間,測試音量的無意識囈語。一般人測試或許會用「test」吧。愛迪生曾在一封信中解釋,為什麼使用Hello作為電話招呼語:「如果用Hello這個詞打招呼,離開電話機即便有十英尺、二十英尺遠,還能聽得一清二楚。」此字被當時的接線生廣泛使用而成為電話招呼語,她們也因此被稱為Hello Girl,後來更打破語言藩籬,成為不分語言和族群的世界性社會用語,演繹至今已具多層意涵,但不知何故,直到1983年才被收入《牛津英語詞典》。

從電話的演進與Hello的普世,我們發現一個事實:誰提供了新應用和新詮釋,就有了創新;誰佔領了標準和習慣,就有了影響力。我之前的老闆邱復生曾說過「垃圾桶有一大堆創意」來針砭夸夸其談者,的確,如果創新和發明無法商業化,只好孤芳自賞矣。

突然想起了英國創作歌手愛黛兒(Adele)的金曲〈Hello〉,以及它那令人隱隱作痛的歌詞:

Hello, it's me (哈囉,是我)

I was wondering if after all these years(我想知道經過了這麼多年)

You'd like to meet, to go over everything(你是否還願意與我聊聊往事)

They say that time's supposed to heal yeah (人們都說時間會治癒一切)

But I ain't done much healing (但我卻感覺不到任何差異)

……

此刻Hello已經不再是一個招呼語,而是人類社會的某一種集體情緒了。

愛黛兒的金曲〈Hello〉是社會的一種集體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