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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正因愛台灣,所以也要愛大陸

沈君山,外省人,愛台灣

發文時間: 2018/12/26   文 / 張作錦台北 瀏覽數 / 12,600+

清華大學十二月二十二日舉行追思會,追念故校長沈君山先生。典禮開始是詩歌吟唱,三首詩之一是崔顥的「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黃鶴一去不回了,我與沈先生數十年的交往,在形式上要「結束」了。雖是必然,難掩惘然。

沈君山在學術界曾任大學校長,在政界作過「不管部大臣」,精於棋橋,游於文藝,認識的朋友何其多也。但我們今天的傷懷,應非僅及於私人,而是從台灣和中國的角度來看:如果有沈君山,我們今天的環境會是怎樣?

沈君山一九三二年出生於浙江餘姚,少年來台,從建中、台大到留美讀書和教書。他可以像其他很多人一樣,終老他鄉。但他基本上是個知識分子,中國文化給知識分子下的定義、課的責任,是先天下之憂而憂,是聲聲入耳、事事關心。

一九七0年日本侵占釣魚台,引發台灣留美學生的保釣愛國運動,也改變了沈君山的人生觀和人生歷程。他在四十初度之年,值台灣退出聯合國之際,毅然辭去普渡大學的終身教職,返台效力,決定以「兩岸關係和族群融合」為努力方向,並提出「革新保台,志願統一」的主張。台灣不革新,就難以自保;兩岸若統一,須出於志願。在四十六年前,以兩岸關係和台灣的內部情況,說這樣的話,不僅要智慧,也要勇氣。

革新首在民主;保台必須團結。當時「黨外」勢力漸起,與當政者針鋒相對。稍有不慎,易生意外。沈君山的學養、性格和立場,被各方屬意為溝通協調的橋樑人選。他處理了「海外黑名單」問題,並全力協助「美麗島家屬」;台灣三大政治血案――林宅案、陳文成案和江南案,沈君山參與了前兩個的善後,而且受到信賴。台灣後來的解嚴與開放黨禁,沈君山的努力應記上一筆。

至於兩岸關係,沈君山一向主張,既要顧及大陸的立場,尤應維護台灣的利益。本著這樣的原則,他協助主管當局,負責與大陸談判,奇蹟性的創造了「中華—台北」的奧會模式。以後台灣參加各種國際活動,也都循此方式進行。後人沿用它或覺無甚出奇,但一讀沈君山的回憶錄《浮生後記》,就知他在折衝過程中花費了多少心力,克服了多少困難。

沈君山不以在外圍與大陸游擊式接觸為滿足,他要尋找兩岸制度的和解之道。除了早期的「革新保台,志願統一」,以及後來參與制訂《國家統一綱領》,他還陸續提出「和平統一,一國兩治」、「一屋兩室,各持門匙」、「一個國家,兩個政府」等各種嘗試方案,比鄧小平的「一國兩制」早了很多。

沈君山最重要的「兩岸事業」,是一九九0年後的兩年內,以個人身分,到大陸三晤當時主政的江澤民,每次都談數小時。他反覆說明台灣目前不能接受統一的原因,及台灣必須要有自主空間的理由。他還為雙方提出各種設計構想,如「一而後統」、「統一『中』」――先求一個中國,其他問題留待以後解決。

江澤民指責台灣的國統綱領要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沈君山駁正他,是「以自由、民主、均富統一中國」。顯而易見,沈君山希望台灣人民生活在這樣的標準下,也希望大陸人民生活在同樣的標準下。沈君山甚愛台灣,但並非不愛大陸。他正因愛台灣,所以也要愛大陸。兩岸之間,如果此岸之人不愛彼岸之人,甚至憎恨他們,則兩岸如何可望和平融合?某些「台籍同胞」,往往以是否「愛台灣」檢驗「外省同胞」,沈君山是一個最好的答案。

沈君山一九九九年第一次中風,影響不大,可以行走和書寫。二00一年「九歌」為他出版散文集《浮生三記》,仍然為兩岸事多所著墨。我在《聯合副刊》上發表一篇讀書心得:〈尚思為國戍輪台?――沈君山的新書與舊夢〉,認為台灣的政治環境已經變了,以他的出身背景,恐不宜也不能再為兩岸操心。他應該珍惜自己的健康,轉變生活重心――發揮另一長才天賦,多寫寫文章。

我在這篇小文中指述,陸游六十七歲致仕,蟄居紹興鄉下,身在田野,心存社稷,某夜風雨大作,他賦詩曰:「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他最後雖未能迎回二帝,更未能阻金兵南下,但留下九千三百首詩,一百三十首詞,亦足以不朽。沈君山有彩筆如魔杖,可點石成金,除了兩岸問題,難道就沒有別的事值得努力?我認為,在出此「新書」之際,他的「舊夢」也該醒了。

沈君山讀到文章,給我寫了一封信,其中有一段話:「中國老知識分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聲聲入耳,事事關心』,總以天下興亡為己任,才算男兒本色。兩岸的事,身老力衰,去春赴京兩次,要管也管不動,何況人家不要你管。但都放手了,活著有什麼意思?」他還把我所引陸游的詩,改了幾個字以自況:「僵臥清華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臥聽風吹雨,中南海事入夢來。」聽聽這話,這口氣,似乎下定決心「拒絕悔改」了。

二00五年,沈君山第二次中風,雖然思考力未減,但行動能力已大為衰退,手不能寫,足不能行,卻為「漢聲」編寫一套五卷本的《沈君山說棋王故事》的書。中日韓、老中青三代棋王吳清源、木谷實、林海峰、曹薰鉉和聶衛平都入列。沈君山自青年時期即浸淫於棋藝,如今回歸舊愛,心有專屬,他的「兩岸狹心症」也許會慢慢好起來。但二00八年到了,台灣政壇狂飆再起,而台灣的前途與大陸不可分,兩岸問題再受重視,於是沈君山的「舊病」復發了――也許不是復發,而是根本從未痊癒過。

二00七年四月二十八日沈君山給我一封信,透露正在「為他人作嫁衣裳」,他是「兩岸關係議題的主筆兼顧問」,隨信附給我的兩篇「大塊文章」,是他兩岸意見的說帖。

對兩岸間事,沈君山這幾十年來未嘗須臾離。他深知,兩岸問題如不能和平解決,一旦訴諸武力,不僅大陸將受創傷,台灣更將生靈塗炭。解此困局而登斯民於衽席,是他平生最大心願,現在有人要用他的兩岸政策,他立即興高采烈起來,寫信還擊我,「對在下還是小看了些」,他雖然「僵臥清華」,但「不致只能不自哀」,也不是「尚思為國戍輪台」,而是「尚能為國戍輪台」――意謂自己的主張將來有可能實現的一天,那不等於在輪台最前線打了勝仗了嗎?

作過國立大學校長和「不管部大臣」的沈君山,會在乎什麼「主筆兼顧問」?「幕主」馬英九雖然是他的好友,但以沈君山的人品與學養,他會只在乎一人一家之興衰?這位兩岸議題沙場上本應解甲歸田的老兵,一聽到號角響起,立即拖著「剩體殘軀」,跛著腿,拄著拐杖,飛奔衝鋒前去。原因無他,他對華族有情,對中國有情,對台灣有情。如是而已。

沈君山「為人作嫁」的「兩岸問題說帖」,主要包括四點:

一、兩岸目前不可能達成一個雙方同意的終極模式。

二、但可以建立一個過渡的分治架構,以防範意外衝突並促進交流合作。

三、經過和平演變,中共達成民主化的時候,就是分治架構轉化成終極架構的時候。

四、終極架構之決定,須經由雙方人民分別之同意。

大選尚未開始,他的兩岸政策尚未啟用,沈君山二00七年第三次中風,隨即臥床不省人事,前後十一年,他的理想,他的主張,甚至他的人生,都隨之結束了。

他期望台灣民主化,等到的卻是民粹化;他也祝望大陸自由化,等到的卻是更嚴密的控制化。至於兩岸關係,尤見漸行漸遠;一方是「獨立公投」,一方是「反分裂國家法」。甚至他對台灣最具體、也很重要的貢獻,「中華—台北」奧會模式,都被他一同奮鬥的夥伴和這個莫名其妙的政府,拿去公投「作廢」呢!病中的沈君山,若仍有意識,其心情惆悵可知,意興蕭索可知。他走了,不也算是解脫?

但是我們留下來的人能解脫嗎?環顧世局,回望台灣,想到崔顥「黃鶴樓」的最後兩句:「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原載二0一八月十一月二十一、二十二日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