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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書記—也為我的珠珠書創作說幾句話

發文時間: 2019/01/21   文 / 陳克華台北 瀏覽數 / 15,150+

一,追憶書的美好似水流年

記得前年應邀前往南臺灣某大學演講,由於剛出了一本詩集,便帶了幾本,打算送給課堂表現比較好的同學。演講結束我挑了幾位踴躍發言的同學贈書,沒想到第一位同學拿到了書,在手中翻了翻,竟然當場還了給我,說:「老師,這書字太多。」

至此我才驚覺事態嚴重,曾幾何時書竟然已經在年輕人的世界裡,和室內電話一起迅速退位。多少年來,「贈書」不一直是件風雅而鄭重的事?從沒聽說有「當面退回贈書」的事。尤其作者親自簽名奉上,不僅誠意十足,也是內心尊敬的表達一一想想一本書需要多少時間精力的投注才能完成,更何況還要有出版社看上眼願意出?

而3C世代最為人所詬病的特徵:注意力無法持續集中太久,也充分反應在讀書上一一慣於滑手機的眼睛,想當然耳無法好好專注讀完一本書。「字太多」三個字一語道盡現在年輕人想吸收的是什麼樣的資訊一一輕簡、快速、直接、零碎、印象式的「記得」、反射式的輕易結論,像書這樣老老實實的「慢速實體」,厚厚重重的「大量」文字載具(據說現在文長超過一千字叫太長),三兩本在手嫌沉,一落落擺在書架上占體積,搬家時更是令人頭痛的一大麻煩,最好「三搬當一燒」,丟。

而書的閲讀被嚴重支解和放棄後,出版品(尢其文學類)銷量年年下修,進而書的出版印刷也遭惡性循環,竟也較以往馬虎草率許多。記得六、七年前一家純文學的出版社向我邀一本散文,赫然從交稿到書本熱騰騰出爐,只有不到二十天。二、三校全推給作者在下我,封面封底文案也要我代筆,美編提出的幾個封面設計簡直慘不忍睹,只好自掏腰包向攝影師友人購買一幅作品充當封面,沒邀名家寫序,也來不及找人在書腰上推薦,連內文章節也還是沿襲我原稿的版本,真叫人懷疑這當中編輯究竟做了什麼?書拿到我隨手才翻了翻,又有幾個錯別字從眼角跳了出來。我只能哀嘆了一聲,向編輯拜託:我再校一本,如果書有機會再刷時,請改正過來。

而這一「再刷」,就不知是多少年後。

因為也沒有新書發表會,沒有任何打書的行程活動,沒有宣傳,什麼都沒有,只是書市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又消失了一本書而已。

而「想當年」我在1980年代初踏入文壇,那時出版社對待他旗下的作者群和書,是極為慎重,嚴謹而照顧有加的。記得漢光出版「我撿到一顆頭顱」詩集時,我拿到書時對封面的紙張顔色對編輯提了一些意見,赫然結果是書從新設計,從新印刷編排,從紙張紙質到顏色。而第一版的書全數收回庫存,也不在乎金錢損失。在台灣出版業正輝煌的年代,一本書就是台灣整個文化的具體而微的象徵。

至今我仍深深享受手中握著一本書的感覺,翻開一本好書時的心靈新奇感,撲面而來木質的香氣,指尖上油印的觸感,裝禎開本上的種種講究,閲讀時視覺上的輕鬆清爽,不似LED面板的刺目容易令人疲倦……等等,根本無法想像一生當中如果沒有書的滋養與陪伴,日子該如何度過,靈魂又會如何枯竭萎靡……。

二,我的「書」的療癒魔法

2018年8月當詩集「嘴臉」問世時,我已經從事貼珠珠的創作超過半年了。朋友看過我的作品的,有的單純欣賞它們的美,有的不理解為何我選擇了這一點也不「男子氣」的創作方式,有的聳肩吐舌,說:「我有『密集恐懼症』!不敢看你的作品看太久⋯⋯」而最耐人尋味的,則說我的作品有些草間彌生的味道。由於才翻過草間的一本自傳,知道她一直有精神上的困擾,用無窮無盡的圓點創造一個自己的現實世界,類似強迫症的偏執,其實更有療癒自我的內在效果。

這樣「既是療癒過程又有作品成形」的例子,給了我一面照見自己的鏡子。也難怪朋友說看我在粘珠珠時整個人站立挺直好像神靈附體,完全投入忘我,不理人。創作者不應該對自己的靈感有理論有說法,我只能說那時因為出書,手邊突然多了許多本「嘴臉」,在那個「萬物皆可粘」的精神亢奮期,就隨手取了一本,將手邊剩下的珠珠材料做在詩集上,才發現這其中有許多有趣的藝術的可論述性在其中一一在書正從資訊載體的位置快速消隱的當下,又身為詩人在詩被多數讀者摒棄在日常閲讀習慣之外的時候,在許多人開始用印刷精美的精裝或線裝書去裝飾客廳的時代,我將自己的詩集粘上了五彩繽紛的珠珠,看似無聊的勞作遊戲,其實我用「物化」書去嘲諷了一個煮鶴焚琴的文化取向及氛圍,一本書被無止盡無限度地誇大裝飾,於創作者可能只是他諸多療癒性創作的路線之一,但在書上粘bling-bling珠珠(及其他所有歸入勞作材料之內及之外的微物從蝴蝶結到三A電池),除了在實用性及美學上顛覆了傳統「書」的本質及概念,更將「書的沒落」無情地曝露和捉弄,為這資訊泛濫且斯文掃地的「閲讀」時代,人類思考的品質劣化和價值瓦解,上演一齣眩人耳目的膠水秀。

書在粘貼各種微物的過程中從典雅莊重的資料戴體搖身一變,成為華麗可人的小趣味玩物,其令人「愛不釋手」不再是因為它是一本「內容」精彩的「好書」,而是包裝機巧光輝,握在手中可以有如名牌提包的「好」的物質性的「書」。前所未有地,珠珠書的出世使一本書既可閲讀又可褻玩,在觀眾/讀者/藝術品買家藏家的眼中,這本書也終於失去「被閲讀」的獨家身分而成為一身珠光的非情方形物,這時,人類也應該對自己的貪婪、愚蠢及殘酷,發出原初讀到一本震動靈魂的好書時的同等的驚奇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