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壇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子導覽列
首頁 > 人物 > 邱一新台北 > 委託旅行

追尋愛迪生。紐約之1。

委託旅行

發文時間: 2019/02/18   文 / 邱一新台北 瀏覽數 / 17,200+

此刻回想,這個世界上竟有人迫切需要旅行作家幫助他們完成旅行夢想,不禁讓我產生一種莫名的感動:文學不是全然無用的。

為什麼是我呢?

因為我寫了本小書《人生的旅行存摺》,陳述了一些書呆子按書索驥的旅行,所以,經過幾次深談,素昧平生的愛迪生迷便賦予我這個任務—帶她去追尋愛迪生,或可稱「委託旅行」、「有任務的旅行」,但在我定義中絕不是business trip可相彷彿。

「委託旅行」讓我想起十多年前的錯失良機—就在我完成台灣區「星空聯盟」環球飛行代言人(a delegate around world)環航世界一圈半(這麼辛苦的工作總得有人來做),竟有某位企業主,欲委託我帶他兒子環遊世界長見識,然因捨不得離開媒體婉拒了,現在回想起頗可惜,若接受了,或可能是人生的大轉彎,將委託旅行轉變成一種商業模式:幫人設計和完成「夢想的旅行」;或,乾脆從事小說家原田舞葉所謂「代理旅行」,接受客人委託,為他們去想去的地方、看想看的景色、吃想吃的東西,甚至再見一次日夜掛念想見的人那般的苦旅,彌補人生遺憾──這可不是我突發奇想,請見原著《歡迎回來,旅人》吧。

圖/2001年作者擔任「星空聯盟」環球飛行代言人,持「飛航證書」請每個航段的機長簽名。

這種「委託旅行」不同於旅行社導遊,不是將人帶到幾個景點拍些照片就算完成任務,而是一項「圓夢」計畫,就像追尋愛迪生不只是通過傳記造訪出生地、故居、實驗室和看看發明物等,還須重蹈愛迪生當年處境和心境,這已不只是閱讀傳記,而是「經歷」傳記,其中自有不少摸索、探覓和「想像」—譬如1869年時年22歲的流浪電報員愛迪生,從波士頓搭船來到紐約,清晨從哈德遜河港上岸,飢餓難耐卻身無分文,不得不厚著臉皮跟茶商乞討了一小包茶袋當早餐……

四月的紐約仍相當冰冷,我們從地鐵站冒出來,頂著淒風苦雨,走向砲台公園(Battery Park)眺望哈德遜河口,懷想1869年的青年發明家初履紐約的窘境;不過,那時候自由女神像尚未興建(1886年),愛麗絲島也尚未成為移民站(1892至1954年)他比較可能撞見的是移民進出頻繁的柯林頓堡(Castle Clinton),1855至1890年間的移民站,估計有八百萬移民由此入境,包括1884年抵達的一位塞爾維亞裔年輕工程師特斯拉(Nikola Tesla,1856–1943),任誰都沒料到,這位初生之犢日後將與愛迪生對決,掀起一場驚天動地的交流電和直流電的「電流戰爭」,待後續再來追尋他。

圖/從砲台公園眺望哈德遜河

公園內有座名為「The Immigrants」移民群像雕塑,凝結他們入境那一刻的各種表情和姿態,若名為「美國夢」或也契合吧;更早一代的移民,則像是愛迪生的祖先,在英國殖民時期從荷蘭移民到新大陸,因祖父支持英方被放逐加拿大,父親這一代卻反英逃回美國,算起來愛迪生已是第四代移民了,卻窮到一無所有,但他沒在怕,因為他有一技在身:修理電報機和發電報的技術。

圖/砲台公園內的「The Immigrants」移民雕塑。

移民就是這樣,身分會重新賦予,思想也會重新塑造,或許只剩食物還能勉強維持家鄉口味,就像附近中國城的廣東餐館。赴美求學期間,我每次進紐約都會到砲台公園眺海,常常不能自拔於鄉愁濃霧,我便知道自己當不了哥倫布了。新一代的哥倫布在新大陸紮根後,仍要不時返回故鄉,接受人們的羨慕、敬佩和款待,他們的榮耀不在異鄉,而在故鄉父老的尊崇。

但回顧那個時期,移民卻是造就今日超強國的要素,各族裔人才播遷紐約,再搭著鐵路網進入內陸城市,促進了美國的城市化,加上繼之而來的電報網、電話網和電力網以及金融網帶來的工業化,都是美國迅速致富的重要基礎,造就了好幾位富可敵國的產業大亨,如鋼鐵大王、石油大王、鐵路大王、汽車大王等皆是十九世紀下半葉形成的。

當我們徘徊在愛迪生時代的追憶中,在公園中忽然見到一顆似是經過劇烈擠壓的金球雕塑,啊,竟是我以前在世貿中心噴水池前見過的「The Sphere」裝置藝術,如今卻以另一種風貌、另一種意義令人默然—「911紀念碑」(請容我如此名之)。

接著,我們像當年愛迪生一樣晃到布羅德街(Broad St.)。愛迪生當年在好心朋友幫忙下借宿在此街的黃金行市報價公司(Gold Indicator Company)電池間,靠著兜借來的一美元,每天只花五分錢買蘋果餃(apple dumpling)和咖啡充飢,再到處找電報員工作。有了這個理解,就不難理解愛迪生為何那麼愛吃蘋果餃、蘋果派了。

圖/砲台公園內紀念911的「永恆之火」與「The Sphere」。

順帶一提。蘋果派一向是感恩節必備食物,已成美式食物的文化標誌,所以才有「As American as apple pie」(像蘋果派一樣美國化)的俚語。在1970年代雪佛蘭汽車還與之連結拿來做廣告,喊出「棒球、熱狗、蘋果派和雪佛蘭」象徵愛國主義。在不同的年代,蘋果派往往衍生不同的文化意義。

就這樣蝸居了三天,幸運之神眷顧了愛迪生,行市報價機突然故障了,無法通報華爾街黃金交易所行情,三百多位經紀人急得跳腳,幸賴他緊急修復才能繼續運作,公司立刻以三百美元月薪聘用他,之後他又發揮長才,多次改良報價機,取得專利,賺到第一桶金,便搬到紐澤西州紐瓦克創業了。如前文所述,他想做一個獨立發明人—順帶一問:如果年輕的你有了第一桶金,是拿去創業、買房置產、或存起來?

就在愛迪生抵達紐約那年9月24日,發生了美國經濟史上惡名昭彰的「黑色星期五」,黃金在一天內暴跌暴起,連報價機都跟不上變動速度,股市癱瘓,他看到許多人破產發瘋,讓他上了一課股市學:掌握資訊就是掌握財富。

不難想像,股票市場為什麼一直有內線交易存在,就是因為「資訊不對稱」(information asymmetry)。擁有資訊優勢的一方,往往先一步抵達市場炒作套利、或避險。

資訊不對稱在各行業中一直不斷被驗證著,例如賣二手車、舊屋的賣方遠比買方擁有更多資訊;反之,買保險的人也比賣方擁有更多資訊。事實上,當年投資愛迪生的華爾街財閥,在愛迪生公布電燈發明之前,也是事先獲得資訊才能早一步出脫煤氣燈公司股票。

不過,愛迪生對這種金錢遊戲無動於衷,繼續專注於報價機的改良,讓公司得以與當時最強大的西聯抗衡,終被購併,他則趁機出走創業。

當愛迪生在1881年夏天重返紐約,已是壯志酬籌的成功發明家,他將電燈事業總部設於富裕的第五大道(65 fifth Ave.)一棟四層樓宅邸,安裝了發電機和電燈,在夜間燈火通明作為展示。不知我哪來的天真,當真依址前往,竟是新學院大學(the New School)的一棟摩登建築,立即聯想到近幾年很紅的實境節目《決戰時裝伸展台》(Project Runway)便源於其帕森設計學院(Parsons The New School for Design),如Marc Jacobs、Tom Ford、吳季剛等服裝設計師皆是校友,然其社會科學與人文思想教育亦享聲譽。

圖/新學院大學(the New School)。

此位置鄰近豪宅區和商業區,對電燈事業發展極有利,果不其然,報業大亨班尼特(J.G. Bennett,1841-1918,紐約先鋒報老闆)、電報大亨格林(N. Green,1884-1886,西聯老闆)、鐵路大亨范德比爾特(W.H. Vanderbilt,1821-1885)、金融大亨摩根(J.P. Morgan,1837-1913)等富豪相繼到訪,後者更要求在其麥迪遜大道上的豪宅(219 Madison Ave.裝設獨立發電系統,成為紐約第一座擁有白熾燈的私人宅邸。

摩根豪宅即今「摩根圖書館與博物館」(The Morgan Library & Museum),收藏諸多古籍、名人手稿、畫作等,如伽利略手繪設計圖、貝多芬與莫札特的原始樂譜等,亦不時有主題策展,我去時恰逢「林布蘭特第一件傑作」,展出荷蘭畫家林布蘭特(Rembrandt,1606–1669)在1629年完成的聖經故事《猶大退還三十枚銀幣》及其二十多張手稿和蝕刻板畫,觀者莫不沉浸在震驚當中。舊題材通過新眼光、新的詮釋,往往就是一種創新,繪畫亦然。

圖/摩根豪宅開放大眾作為「摩根圖書館與博物館」。

回溯1878年愛迪生開始研究電燈,為了資金需求,在1878年十月成立了三十萬美元資本(三千股)的「愛迪生電燈公司」(Edison Electric Light Company),主要投資即來自金融界,如摩根、范德比爾特等人預約了五百股(五萬美元),另二千五百股是愛迪生的技術股,換取電燈相關專利。

比較令人不解的是,那些煤氣燈資本家,卻沒有趁機入股,或對電燈事業持懷疑態度,或昧於未來趨勢,或陷於「創新的兩難」?

這個投資不是買現有的專利或發明,而是投資未來的電力和電燈「願景」,可謂美國最早的創投案例。如果成功,便能賺到鉅富,擁有財源滾滾的專利,且世界將因此改變—後者才是愛迪生真正想要的成就,世界因他而改變,他曾謂:「I don’t care so much about making my fortune, as I do for getting ahead of the other fellows.」(我不在乎賺取個人財富,我的興趣是跑在別人前面),可見金錢對愛迪生的意義就像汽油,不是用來儲存,而是用來幫助他做想要的發明,就像我賺錢是為了「將存款變成回憶,將回憶存在世界各地」。

同時,我也領悟到,這個世界對發明家和創新者是殘酷的,金主只提供資金,但發明家卻要提供腦力、心力、時間、甚至健康;類比現代的資方與經理人和員工,關係大致也如此,前者冒著投資失利的風險,後者卻冒著失去生活和健康的風險—我們大多數人都活在這樣的生命難題中,不是嗎?

白熾電燈泡雖然成功問世了,若要市場化,還需相關的輸配電系統,如發電機、輸電管線、電表、燈座、插頭、開關、保險絲…但股東們對電燈事業心存疑慮,不願意再投資,只想以授權方式經營,收取權利金,逼得愛迪生只好自掏腰包投資,如設立「愛迪生燈泡工廠」(Edison Lamp Works)生產電燈泡,以每只0.4元售給愛迪生電燈公司(零售價一美元),起初成本高達2.1美元,第四年降到0.37美元才有利可圖,最終降到0.2美元。

值得注意的,愛迪生為了籌措資金,不是賣股票就是讓渡照明相關專利權,等到1882年位於珍珠街(Pearl St.)的中央電廠快完工時,愛迪生電燈公司資本額已擴增三倍(大多由摩根和范德比爾特認購),不知不覺失去了公司的控制權;事實上,愛迪生的股權在1889年只剩下百分之十,到了1892年全數出清。這個結果可能導致愛迪生後來一直想當個企業家,他曾寫信給朋友「我想對所有發明工作請一個長假」,對於報紙稱他是「百萬富翁發明家」(millionaire inventor),乃自嘲是「擁有一大堆機械卻無現款的窮光蛋」(machine-rich and cash-poor)。據估計,到中央電廠啟用那天(1882年9月4日),開辦一年多期間,總計花費了六十萬美元,埋下未來失去公司所有權的導火線。

但不必替他難過,對一位偉大的技術創新者,後續還有更多的人生故事等著他去創造,等著我們去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