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壇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子導覽列
首頁 > 人物 > 邱一新台北 > 歷史漫步,從珍珠街到華爾街
追尋愛迪生。紐約之2。

歷史漫步,從珍珠街到華爾街

發文時間: 2019/02/21   文 / 邱一新台北 瀏覽數 / 9,250+

眾知曼哈頓南端在十七世紀原是荷屬殖民區「新阿姆斯特丹」,故某些街道猶存痕跡,如華爾街(柵欄之意)、百老匯(寬街之意),或此行具特殊意義的「珍珠街」(Pearl Street)—據載,這是一條蠔殼填出來的街道,源自荷蘭人稱為Parelstraat,有可能以前便是生蠔或珍珠貝殼採集處;但倘若你問「現在有什麼」,我也只能訥訥地說:「那裡有一家小酒館,曾是華盛頓將軍的總部。」我指的是「弗朗薩斯酒館/博物館」(Fraunces Tavern Museum),建於1719年的一棟三層磚造建築,一樓是賣漢堡賣燒烤那一類的美式餐廳,二、三樓為博物館,其中二樓Long Room是歷史現場,1783年英軍敗戰後,與美方在此屋談判撤軍;沒多久華盛頓將此屋權充總司令部,在此向麾下將領告别,功成身退,直至1789年被選為總統,但做了兩任就拒絕再任,返回莊園務農,樹立民主典範。

然而,愛迪生迷嚮往的是,1882年在此街設立的中央發電廠,安裝了六部重達二十七噸的巨型發電機,每部可供電一千二百盞電燈,輸電範圍大約是金融區和附近一平方英里區域,其實這也暴露了直流電系統無法遠送的缺點,必須建立許多個中央電廠。

為了安全考量,他決定將輸配電管線改走地下化至各街區,而不是便宜行事的電報線桿或屋頂拉線,此舉無疑增加了更多挑戰和經費,還要發明、製造所有未曾有過的電力輸送裝置,如絕緣材料──任誰也沒把握高壓電流在地下竄流會發生什麼狀況,果不其然,初期的電路接線盒(junction box)屢屢發生漏電傷人情況,尤其在濕漉漉的路面。

我們內心咀嚼著這段發電史,走在高樓夾道的珍珠街,彷彿走在幽谷,雖然資料顯示地址255&257號,但我從Google Map衛星街景圖中早已鳥瞰到一片空地,可是愛迪生迷堅持要到現場徘迴,捕捉昔日氛圍──或許愛迪生的魂魄三不五時也會上那兒流連,畢竟珍珠街發電廠是電燈普及化的關鍵地。果不其然,按址找到的是一處停車場,地址或也重整過,有可能某棟大樓已覆蓋其上。

圖/愛迪生第一座中央發電廠,經推敲是圖中PARK停車場位置。

隨後,我們轉往華爾街,途經「川普大廈」(Trump Building,據報導,川普在1995年以一千萬美元購入),腦袋裡竟浮現機上電影《華爾街之狼》以及更早些年的《華爾街》、《華爾街:金錢萬歲》中爾虞我詐的情節──絕無影射意圖,總之證券市場就是「資訊不對稱」的場域,或如「高頻交易」以速度優勢剝削投資大眾。暗黑華爾街的真貌,我們看不見,只能在電影中識見,像《華爾街之狼》劇情,超乎想像地瘋狂卻又是真人實事改編。

圖/川普大廈(華爾街40號)。

真正的華爾街,絕對比媒體和電影上看到的還要無法無天。難怪愛迪生1912年寫給好友汽車大王福特的信中會有所感嘆:「我在華爾街的經驗,就像蕭邦《送葬進行曲》一樣悲哀,我絕對不再碰華爾街。」

川普大廈原名「華爾街40號」,在1930年落成曾是世界最高樓(283公尺),然月餘即被克萊斯勒大廈(319公尺)超越,翌年1931年又被帝國大廈(380公尺)拋在後面—這種巴別塔式競高讓曼哈頓成為全球摩天樓最密集之地,或許寸土寸金不得不爾,相形之下,街道顯得更窄化,然令人驚訝的是,陽光仍可普照街道,讓給行人的公共空間也出奇地多,顯然這裡面隱藏著什麼規則在裡面,值得探究。上述建築皆被「紐約市地標保護委員會」(LPC)冠以Landmark(城市地標),非經同意不得毀損拆除,故1998年時報廣場有家也是Landmark的帝國戲院,為了配合都更,只好連根拔起搬遷到五十多公尺外現址(234 W 42nd St.,今AMC Empire 25)。這是老紐約時報廣場的一部份記憶。雖然美國只有二百多年,卻是一個非常非常關注「記憶連結」的國家,許多場域因而在人心目中產生一種價值感,形成豐富的美國文化資產,然後再予以商業化,哈,這就是美國。

我們如此走逛,主要是想體會愛迪生的心思──在美國最具影響力的金融區呈現未來之光,讓財閥看到電燈事業的未來榮景而支持他,實現電燈的普及化和市場化。

愛迪生和華爾街財閥的關係一直是各有所圖的緊張關係:一方要資金,一方要賺錢。在愛迪生眼中,那些財閥如同「華爾街之狼」,實際上,電燈公司的股東們並不想花大錢去做電廠和輸電照明系統,連燈泡也不想製造,他們只想用授權方式收取權利金,逼得愛迪生只好自己投資所有電力設備的製造,例如製造發電機的「愛迪生機械廠」(Edison Machine Works)──按傳記所載,該廠位於東河碼頭附近的哥雅克街(104 Goerck St.),前身是生產鑄鐵和船用發動機的埃特納鐵工廠(The Etna Iron Works),然此街已消失,幸好,我有找到一個「被遺忘的紐約」(Forgotten New York)網站,有篇文章討論到下東城消失的街道生活,其一就是龍蛇雜處的哥雅克街,估計二十世紀初經過都更就不見了,推敲在今格蘭街(Grand St.)和東三街(E. 3rd St.)之間的國宅區。特斯拉初履紐約投效愛迪生,即被安置在此間機械廠工作。

嚴格說來,奇異公司即從愛迪生機械廠蛻變而來。該廠經營至1887年便遷往紐約州斯克內克塔迪(Schenectady),在1889年經由銀行家摩根等股東運作,將愛迪生旗下各個與照明相關的工廠合併為「愛迪生通用電氣公司」(Edison General Electric Company,資本額一千二百萬美元);在1892年又與「湯瑪斯–休士頓電氣公司」(Thomson-Houston Electric Company)合併,抹除愛迪生名字,統稱「通用電氣」(General Electric,簡稱GE、奇異)──這樣的劇情似乎很耳熟,可惜愛迪生並未如賈伯斯戲劇性地「王者再臨」。

可機緣就那麼巧,我們有天行經「蘇荷區」(SoHo,原意是South of Houston St.,好斯敦街之南),竟在一家皮件店—一棟鑄鐵結構建物鐵柱上看到一片埃特納鐵工廠標識,一查,建於1874年,期間有三十年作為紙廠用途,再追查,附近還有數棟同樣來自該廠,如此一來,傳記中的愛迪生事蹟突然變得具體起來,不再是抽象的存在。

實際上,製作電表、開關、吊燈的柏格曼工廠(Sigmund Bergmann,位於Wooster St.)和製作電線電纜的電管廠(Electric Tube Company,位於Washington St.)也在蘇荷區,然物換星移位址皆不可考。

而我努力究考上述位置,就在於做出「委託旅行」的精神,幫助「找不到旅程的人」完成「難以成行的旅行」,不論是實際走一遭或產生一種精神嚮往,這一系列文章或可視為「旅行報告」,作為委託案的「最後一哩路」:收藏旅行的記憶。

這也難怪,蘇荷區一帶早期是輕工業區,有許多老舊工廠不是荒廢就成了貨倉,在1960&70年代吸引了許多藝術家進駐,如台灣熟知的攝影家李小鏡,因數次合作機緣,我在1995年得以拜訪他的工作室,其時他正以數位影像《十二生肖》揚名,讓我對「Loft空間」—高挑天花板、大片落地窗、無隔間的開放空間印象深刻。

圖/埃特納鐵工廠的鑄鐵紅磚建築創造了典型的「Loft空間」。

蘇荷區瀰漫的藝術氣息,果然吸引了許多精品店、藝廊、高檔餐廳和富人大舉進駐,形成「蘇荷現象」,影響了許多城市老屋「重修舊好」,台灣亦然,實是蘇荷效應啊,不過,卻也排擠了付不出高租金的窮藝術家、咖啡店和特色店家,不得已便擴散到雀兒喜區(Chelsea)和下東城對岸的布魯克林威廉斯堡區(Williamsburg)──我最愛的百年老店「彼得魯格牛排館」(Peter Luger Steak House)也在那一區,值得專程前往。

為了實現夢想,愛迪生做了許多投資,不得不出售電燈公司股票籌款,幸好幾個大股東也被愛迪生說服,再度集資一百萬美元設立愛迪生電力照明公司(Edison Electric illuminating Co.),建立中央發電廠及一百一十伏特的直流電輸電系統—即今提供紐約電力、蒸汽和天然氣能源的「聯合愛迪生公司」(簡稱con Edison)之前身;其總部大樓位於紐約大學斜對面,已列為國家歷史地標(National Historic Landmark),掛牌標示它曾是紐約煤氣燈公司、歌劇院、音樂學院遺址,在1914年改建為今日二十四層樓高、樓頂安置鐵燈籠的樣貌。

圖/提供紐約各種能源的「聯合愛迪生公司」已成為國家歷史地標。

從散布各處的Landmark可想見,紐約市府(或說美國)頗重視「記憶的場域」;以追尋愛迪生為例,幸而有這些標示,我們才能追尋,人們也才能有所「記憶」,即便遺址被覆蓋,後世仍有所本可以懷想那個場域所保存的某段記憶和歷史。

有關紐約的城市學著作,成千上萬,不,是成百萬上千萬(包括網路),數不勝數,讀不勝讀,但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張北海寫紐約的著作,透過他的文字和我的努力實踐,許多的「紐約想像」成為具體存在,就像位於河邊公園(Riverside Park)的「格蘭特將軍國家紀念堂」(General Grant National Memorial,1822–1885)有一棵極不尋常的樹,說是李鴻章1897年(光緒二十一年)出使美國手植的銀杏,悼念二十年前格蘭特以卸任總統身分訪華而結交的情誼—因為瞻仰了這棵樹,致我的紐約行有點孤僻而沾沾自喜。

圖/墓木已拱,李鴻章手植銀杏(圖左)已二十多公尺高。

圖/格蘭特將軍國家紀念堂。

以「將軍」之名紀念前總統格蘭特,顯見美國人認為他的功績在於南北戰爭,避免了國家分裂;或更重要的意義是,他以禮相待投降的南軍,迅速彌補了國家的傷口—或可為後世為台灣政爭為海峽兩岸為任何分裂型態之借鏡。

沿著華爾街走逛,沒多久來到與布羅德街交會的「金三角」:三棟名廈鼎立;其一是1789年4月30日,華盛頓宣誓爲美國第一任總統的「聯邦國家紀念堂」(Federal Hall National Memorial,華爾街26號);其二是六根科林斯柱撐起的金融神廟「紐約證交所」(NYSE,華爾街11號)—不知何故,突然想到前證交所主席葛拉索(Richard Grasso)肥貓案,2003年九月被發現坐領一千二百萬美元年薪和百萬美元紅利,又圖謀提前領取退休金一億三千九百五十萬美元,導致民情激憤──他的離職證明了一件事,證交所沒有他也不會倒閉,這個「搖鈴開市」的職位不值那麼多薪水。以公司治理角度,請告訴我們,什麼樣的工作內容值那麼多錢?他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911翌日搖鈴開市,一切如常。

圖/紐約證交所。

相形之下,接任的塞恩(John Thain)卻放棄高盛投資(Goldman Sachs)執行長高薪「低」就四百萬美元的證交所主席職位,就顯得不凡了,不僅銳意改革證交所,如引進電子交易取代它的電影經典畫面—交易員瘋狂吶喊、紙片滿天飛的現場交易方式,還在2006年讓自己上市,積極向外拓展。塞恩的作為有如愛迪生電燈進軍紐約挑戰「機構的制約」,這個故事留待下一篇《愛迪生的「特洛伊木馬」》再述。

其三,曾為摩根大通總部的「摩根大廈」(House of Morgan),1914年落成時已由兒子小摩根(1867–1943)接位,而與愛迪生打交道的老摩根剛在前一年過世,出殯那天紐約證交所還停業半天以示敬意,感念其金融影響力確保了美國工業的欣欣向榮,如整合鋼鐵業、催生了世界最大的美國鋼鐵公司(US Steel);或有人也記得,他投資的「鐵達尼號」在1912年首航沉沒了。

圖/摩根大廈。

然老摩根等股東在1893年將愛迪生通用更名為奇異,讓愛迪生被自己創立的企業除名、離開董事會,受到很大羞辱,當時報紙以斗大標題「愛迪生被華爾街攆走」(MR. EDISON FROZEN OUT—He Was Not Practical Enough For the Ways of Wall Street)報導此事,當然,這也要從愛迪生和特斯拉的「電流戰爭」說起。

最後,我們不免也晃到「華爾街金牛」雕像,但我不是為了摸它而來,而是按張北海指示去摸摸後面那座毫不起眼的「保齡球草地公園」(Bowling Green Park)的生鏽鐵欄杆,「記住,你是在摸歷史」──這裡曾是十八世紀英王喬治三世騎馬雕像所在,然就在華盛頓宣讀獨立宣言後沒幾天,國王雕像被拉下馬來熔製成火槍彈丸,徒留周圍的鐵欄杆;再更早先,這裡也是新阿姆斯特丹的練兵場和市場……

像這樣追溯「消逝的風景」往往是旅人使一座城市和旅程變得更有意義的方式。

圖/位於「保齡草地公園」前的「華爾街金牛」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