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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愛迪生。紐約之3。

策略大師的「特洛伊木馬」

發文時間: 2019/03/06   文 / 邱一新台北 瀏覽數 / 12,950+

從接受「委託旅行」那一刻起,我開始關注一切和愛迪生有關的線索,也常常在想,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發明家?竟能突破當時煤氣燈業者、官僚和民眾的制約,在紐約闖出一片天,將電力送到各個家庭,以電燈取代了煤油燈煤氣燈,開啟了家家有電的電氣時代,此項任務或可比擬希臘神話的「赫丘力士十二項功業」。

政大教授蕭瑞麟曾在《思考的脈絡中》一書中對上述制約有很精彩的論述,他引用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教授哈格頓(Andrew Hargadon)論文《當創新者遇上機構》(When Innovations Meet Institutions:Edison and the Design of the Electric Light),剖析愛迪生如何面臨各種「機構的制約」──不僅來自社會大眾對電力的認知不足;也來自既得利益者煤氣燈業無所不用其極的杯葛、毀謗,例如利用漏電死人事件抨擊電力為「殺人工具」,讓市民產生疑慮、恐慌。

或宣稱,電燈取代煤氣燈後,會造成煤氣燈罩清潔工人失業,引起議員杯葛、阻礙,畢竟「電燈不像清潔工人有選舉權」──以此邏輯審視台灣,政客不都是選票思考嗎?故難能冀望他們有什麼大破大立之舉,或也不足為奇,短視近利本來就是政客特色,與財團關係密切自然不過。

又如地下電纜的埋設,煤氣燈業者透過議會立法,排除電燈業者的道路挖掘權,沒想到愛迪生竟將計就計,另成立一家煤氣燈公司申請挖掘執照,因為法律並未規定只能埋煤氣管線而不能埋電纜啊。

但官僚也不是省油的燈,接著要求高得不合理的鋪設費用,每英里一千美元外加百分之三的營業稅,刁難愛迪生,幸賴大股東摩根出面斡旋,才降為每英里52.8美元。

圖/1907年四月十日的紐約時報,報導七十歲生日的J.P.摩根,左下為麥迪遜大道豪宅,右下為收藏館,中為年輕時期的摩根。他的諸多遠見之一是,投資愛迪生電燈事業。

由此可見,當改變力量(創新)遇上穩定力量(機構),根據牛頓定律的慣性作用,不見得會往前推動,反而會產生反作用力。這也是我多年的職涯體會,說不定在各位的辦公室,也常發生類似機構制約。

上述,絕無故意妖魔化機構的意圖—像革命烈士對抗腐敗滿清那種概念,而是創新者必然會面對各式挑戰,他們就像一陣風,很可能風行草偃,更可能激不起任何漣漪。

當愛迪生面臨資金困境時,本來是財閥介入的好時機,不過這需要膽識和遠見,西聯大股東的鐵路大亨范德比爾特即是。之前,西聯曾以「電話的缺點太多,怎可能成為溝通工具?」為由拒絕了貝爾,導致電報市場備受威脅。

有趣的是,范德比爾特還是煤氣燈產業大股東,所以,只能說他甚有投資眼光,知道怎麼趨避風險,將雞蛋分散到好幾個籃子,但絕大多數同業卻漠視,甚至運用政治力阻擋電燈,以致將機會拱手讓給金融界。事實證明,後來愛迪生創立的愛迪生通用電氣、卡內基創立的鋼鐵公司(美國鋼鐵USS前身)等,都被摩根等財團掌控了。未來恐怕也是如此,企業最終都會被財團鯨吞蠶食。

圖/摩根豪宅展示的美國鋼鐵股票,每股一百美元

終於來到最緊張的一刻了。

1882年9月4日下午三時,愛迪生一聲令下,開啟了世界第一個電力傳送系統,點燃了58家用戶的四百盞電燈,包括時在公園街(41 Park Row)的紐約時報大樓的52盞電燈,隔天該報給予極佳評價,還說整棟大樓約需三、四百個電燈就能如同白晝──當我調閱此文,不禁好奇,日後報紙截稿都在半夜,是否受電燈之影響?

但比起1879年除夕燈會三千多人湧入門羅帕克觀賞未來的光,58家用戶超乎預期的少,可見紐約人還在觀望,完全沒感覺到正從蒸汽時代悄悄地進入電氣時代了。

即使到了1884年,珍珠街電廠也才招收到五百多用戶,但已有12座城市跟進設立電廠了。愛迪生做的生意大多還是幫豪宅和企業體安裝獨立發電系統,例如摩根豪宅、波士頓劇院、船舶、旅館等;但兩年後,電廠已迅速增加到58座城市—包括底特律,其時未來的汽車大王福特也在那裡當技術員,還出口到歐洲、南美和日本等各大城。

圖/收藏於福特博物館的「底特律中央電廠」(1886)+發電廠內部、燃煤口+燃煤引擎+發電機。

這裡不禁要問,大家引頸期盼的電燈發明了,為什麼不安裝呢?

燈泡每個要價一美元,太貴了?也不盡然,以燈泡的使用時數而言,比煤氣燈還便宜。

愛迪生也想找出答案,有空就出去拜訪安裝戶,了解情況。例如有個人就抱怨「好是好,可惜不能點菸」,愛迪生悶不吭聲回去後就叫人送去一個打火機,可見他相當在意使用者體驗,只不過這項新科技遠遠超過人們的認知,對電力存有疑慮和恐懼感,期間還不時有漏電、火警等故障傳出,造成恐慌。

為了能順利取代大眾家中的煤氣燈,愛迪生想了一招,沿用原有的煤氣燈配線方式,也設計了一個類似煤氣表的電表,並給予六個月免費試用,試圖建立使用者的行為和經驗,讓他們明白電力和電燈的價值—聽起來似是電氣版的「木馬屠城記」,的確,愛迪生最後利用「特洛伊木馬」(電表)突破了紐約人的閉鎖觀念,可好笑的是,此時愛迪生尚未研究出電價如何計算,電表根本是虛有其表,沒在運作。但這種跟消費者打交道的方式—以補貼方式先行建造行為和經驗,在日後電子商務和共享經濟的競爭中卻常出現,例如運費補貼。

此外,為了化解大眾對電力的疑慮—消費者的「痛點」,愛迪生也在曼哈頓最富裕的第五大道舉辦「電燈大遊行」,由藏在衣袖中的電線牽引著行列中的發電機,讓上百人戴著燈泡帽、揮舞著一明一滅的燈棒—現代演唱會的歌迷手燈是否來自這個靈感不得而知,但市區某個雜耍劇院老闆卻突發奇想,邀請愛迪生為劇院裝設獨立發電系統的電燈,還在舞團身上如法泡製,編成燈舞秀,轟動一時。就這樣想盡各種辦法推廣「電力沒什麼可怕的」,直至1885年後電燈事業才開始欣欣向榮。

哈格頓將上述愛迪生對抗機構制約的智慧,稱為「柔韌設計」(Robust Design),簡言之,就是以柔克剛的策略回應,不硬碰,而是用一種充滿決心和彈性的韌性來因應,所以,蕭瑞麟認為愛迪生「不只是一位技術創新者,更是一位策略大師」。

圖/愛迪生的「柔韌設計」:順著煤氣燈業者地下管線埋設電纜。

這股電燈風潮也點燃了歐洲的熱情,倫敦、巴黎、米蘭、柏林等地相繼設立了中央發電廠,有一說台北城早於1888年(清光緒14年)在巡撫劉銘傳主政下也開辦了電燈事業,實是1882年於上海租界開辦的電弧燈,皆不是愛迪生發明的白熾燈;白熾燈在上海啟用要等到1898年除夕向英商怡和洋行租借蒸汽發電機才算正式亮燈。

自從1831年法拉第找到電流、發明發電機以來,經過五十多年的知識和經驗累積,愛迪生終於讓一般人感受到電流的實用性,三十八歲的「門羅帕克巫師」又成為媒體口中的「電氣天才」了。電燈啟動的電氣時代來臨—我認為愛迪生之偉大處在此,各式各樣的電器紛紛來到人們的家中,生活型態因而改變。

本以為在聯合愛迪生企業總部大樓可以參訪他們設立的能源博物館(Con-Edison Energy Museum),從其模型追憶當年的珍珠街電廠、以及紐約地下電纜、瓦斯、蒸汽、水管、電話線、下水道等系統的模擬運作,但警衛竟渾然不知有此間博物館的存在,令我詫異,不得其門而入,看來網路說關門是真的了。這是紐約行最大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