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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何愛上閱讀

發文時間: 2019/02/27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9,950+

在閱讀阿亮老師跟小品老師這對夫妻寫的「最動人的教育」這本書時,我忍不住回想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喜歡閱讀?

「你是作家耶!當然會喜歡閱讀啊!」或許有人會這麼說。

但我知道因果關係並非如此。因為我也看過不少所謂的「作家」,寫作只是為了自我表達,平常是不看書的,就好像喜歡閱讀的人,不見得會變成作家。

對於閱讀的情有獨鍾,始於成長在南台灣,精神生活貧乏的童年。當時我住在相對封閉的鄉下,社區對外的窗口,只有一個小小的圖書室,每天會送報紙進來,於是社區退休的老人家,就會整天坐在窗邊,飢渴地閱讀紙張上的每一個字。

因為我早讀,個子比同年齡的孩子小,所以下課以後,等我衝到藏書量現在回想,其實少得可憐的圖書室時,通常所謂「好看」的書已經被比較大的孩子們搶走了,當時孩子們公認好看的書,首推福爾摩斯與亞森羅蘋,即使沒有打開,光是從破破爛爛貼滿了膠帶修補的封面,就可以略知一二。

我只能從「剩下」的書裡,試著去尋找打發時間的方法。

當時圖書室裡,有一套放在書架最頂端,要爬小梯子才能拿到的書,塵封在那裡,永遠沒有人借閱,迫於無奈,有一天我抽了一本下來,從此改變了我的世界。

那一套沒有孩子或大人想借的書,叫做「諾貝爾文學獎全集」。

當時我才小學二、三年級,理解能力跟國字認識的能力有限,所以沒有辦法讀懂小說裡面的情節,但是我發現,書裡面對於風景的描述,是我看得懂的。

於是我開始一本接著一本,貪婪的閱讀著。

每一本,我幾乎都是書背後借書卡的第一個借書人。

我看到日本穿著和服的女子,如何在春天的溪流裡釣鱒魚。「三月咬穗垂」,這句話就是說,只要穿著下擺破爛的和服在溪流中一站,小鱒魚就會一擁而上,咬住衣衫的破片。川端康成。

我看到天空藍得很希臘的夏天。在涓涓作響的溪畔一株大樹凝視著炎日的瞳仁。奧德修斯·埃里蒂斯。「原來希臘的夏天,跟高雄很像」,我告訴自己。

我看到秋天湖面上落葉紛紛的智利。「樹葉紛紛墜落你靈魂的水面。你像蔓生植物緊纏我的兩臂,樹葉收藏你緩慢平靜的聲音。燃燒著我的渴望的驚愕的篝火。」巴勃羅·聶魯達。

我看到嚴寒的俄國勞改營冬天。走出營房,提著水桶,走到已經結了一層厚冰的井裏打水,那綁住水桶的井繩早已結成了堅硬的冰條。他好不容易汲了一點直刺骨心的冰水,擦洗完地板後回到食堂,一碗清澈見底、稀薄得像漿糊的粥,早已結成了冰塊。亞歷山大.伊薩耶維奇索忍尼辛。

如果不是因為這一套沒有人借的書

我永遠忘不了,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有一天父親下班回家,發現我在客廳裡津津有味讀著法國作家左拉的《娜娜》,暴跳如雷,責備我小小年紀怎麼可以讀關於輕浮的妓女,裸體上台,出外賣淫,一連串的墮落史,強迫我立刻拿回圖書室還。

父親到去世都不知道,《娜娜》第七章裡面出現的全景廊街,那個讓娜娜最流連的地方,鼓舞了我背起背包,到巴黎去旅行 。

「她很喜歡全景廊街。這種感情是從她少年時代起就有的,她喜歡巴黎的假貨,假珠寶,鍍金的鋅製品,用硬紙板做成的假皮革。現在,每當她經過一個店鋪前面時,她總捨不得離開店鋪的櫥窗。就像過去一樣,那時她是一個小女孩,拖著舊拖鞋,站在巧克力店的糖果櫃台前,出神地看著,或聽隔壁一家店裡彈風琴的聲音,特別吸引她的是那些價格便宜的小玩藝兒,如核桃殼針線盒,放牙簽的小簍子,圓柱形或方碑形寒暑表。」

我在巴黎同樣的場景,做著同樣的事,看著櫥窗裡面的小東西,我可以感受到小女孩娜娜,在那一刻跟我緊緊連結。

就像我春天去了京都,赤腳站在淙淙的小溪裡。

夏天到晴得讓人眼睛睜不開的愛琴海,直到夕陽落下。

秋天去了南美洲,沿著智利漫長的海岸航行到南極圈。

冬天去了冰天雪地的俄羅斯,寫下「珍妮,莫斯科好嗎?」的散文。

我知道,人不能過一百種人生,但是透過看一百本書,卻可以打開100扇窗戶,讓我們在自己人生的屋子裡,看到那一百種人生的角度。

而閱讀,也讓從小害羞的我,走出了安全舒適的屋子,透過旅行,去看另外100種人生。

很多我愛的書,我都沒有從頭到尾讀完。因為故事,有時候只是故事而已。但是閱讀這件事,不但超越情節,超越實用,也超過考試得到好成績的目的。

謝謝閱讀,讓我找到一個方法,過一個很棒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