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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Stay Real:真實之城

發文時間: 2019/03/07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19,650+

「台北是一座怎樣的城市?」

每當我人在地球的某個角落,被問到這個問題時,我都會反問自己,是啊!台北究竟是一座怎樣的城市?

城市身分認同在全球化時代如此重要,甚至比國家更重要,因為國家往往被國界、意識形態分割,但城市不同,每座城市往往具備著鮮明的風格,就像一個巨人,有著自己的年紀,體型,長相,個性,鮮明的人格一一唯一的例外,可能是最受爭議的耶路撒冷,以色列透過「屯墾」,一點一滴地入侵巴勒斯坦社區,來剝奪巴勒斯坦人的居住權與居留身分,啃食著這個城市的身體和心靈,讓耶路撒冷成為一個精神分裂的病人。

幸好台北不是這樣的城市。但我似乎又說不出來,「台北」是一個怎樣的「人」。

隨著全球化的力量,許多城市變得同質性越來越高,走到哪裡都是同樣的星巴克、麥當勞連鎖店,越來越多城市的模樣,也像套上了制服,台北會不會未來有一天,變得跟首爾或曼谷,看起來沒有兩樣呢?

貝淡寧(Daniel A. Bell)、艾維納.德夏里特(Avner de-Shalit)幾年前曾經合著一本書,書名叫做「城市精神(THE SPIRIT OF CITIES)」,裡面形容蒙特婁是「語言之城」,新加坡是「建國之城」,香港是「享樂之城」,而北京是「政治之城」,牛津則是「學術之城」,柏林是「寬容之城」,巴黎是「浪漫之城」,紐約是「抱負之城」,那麼台北呢?

長年生活、工作在世界各地,但每三個月都會回台北工作一兩週,讓我有機會從時空的不斷變換,像是照相者不斷變換長短鏡頭那樣,從不同的距離去觀察台北。

「有沒有什麼事,是我只有在台北,才能夠做的?」我問自己。

台北的戲院一年到頭,都會有很多商業大城市除非國際影展否則絕對不可能上演、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好片。

台北的書店裡的出版物,排滿了大多數國家、城市都不會有的多樣風貌,什麼書種什麼語言都有人翻譯、有人出版。

台北還有許多有趣的免費或付費導覽,禮拜天上午可以跟著東南亞移工去晴光市場看他們生活的台北,半夜四點鐘可以去萬華跟街友一起共度,在世界上其他城市我都不曾看過這樣的活動。

台北還有跟這個城市的人口不成比例的各種影展、微電影輔導計畫、紀錄片競賽、專題影像報導,比如「臺北市都市再生街區經營影像記錄計畫」10年來,就累積了120部紀錄片跟延伸之社會實踐行動,透過專業或素人鏡頭底下的影像,表達對這座城市極為多元的看法、想像和期待,從守護古蹟到環境保護、關注的對象從街友到移工,什麼面相都有,就是沒有光鮮亮麗。

大多數城市,通常都有一個光鮮亮麗的「主視覺」,無論是巴黎鐵塔還是杜拜的哈里發塔,里約熱內盧的依帕尼瑪海灘、倫敦泰晤士河畔的摩天輪,還是新加坡的濱海灣金沙酒店的空中花園,都穿上最美的晚禮服,搔首弄姿,向世界擠眉弄眼,但是台北卻剛好相反,雖然有充滿城市象徵的台北101大樓,但是在台北人的鏡頭下,台北101卻從來沒有當過女主角,頂多只是拿來當作四四南村或是屋頂菜園的背景,用來呈現反差的效果罷了,台北人拒絕讓任何一棟建築物變成主視覺,這種不自覺的抗拒,讓台北跟其他城市的居民心態上產生有趣的對比。

台北當然有很多其他城市沒有的好物,但沒有台北人會願意把美好的河濱公園,便捷的捷運和ubike,排隊美食跟名店,當作台北的精神,台北人對於這些「好東西」,幾乎羞於啟齒,與其大張旗鼓炫耀台北有多好。台北人平時更喜歡鑽到街頭巷尾,尋找已經消失的記憶,即將消失的房子,還有快要消失的技藝,用唭哩岸採石場回收的砂岩,龍山寺青草巷的青草,社子島福安社的嗩吶三弦,廣州街223巷的隘門,萬華無家者的日常生活,用小人物幽微的影像,甚至有點淒涼的故事,拼貼成這座城市的馬賽克。台北人心目中台北的影像,不會是名車豪宅、名勝高樓,而是資源回收的市井小民用血肉拚搏出來的一天,或是便利商店店員聲嘶力竭喊出來的一聲歡迎光臨,因為只有這樣,台北才是真實的,而活著才是真實的。

就像台北的文史研究者劉家漪在一部2015年的《在唭哩岸停泊》這部紀錄短片中說的:

「我當然知道『社會變遷』沒有辦法改變,但是『記憶』和『技藝』是可以留下來的。」

她說出的是台北人的共同心聲,台北人並不是不希望看到台北更新、進化,而是期許自己成為臺北城市影像的行動者和實踐者,讓臺北的未來還能夠保有常民生活對聚落的記憶,還有具有美學價值技藝一一無論是採藥草,還是打石。

簡單來說,台北人堅持用素人影像拼貼出這座城市的精神,因為只有這樣,台北無論變得多大,永遠還是一個聚落,而這個聚落,你我都在裡面。

觀察我自己對於台北的情感,很大部分建立在錯綜複雜的巷弄之中。

因為遛狗的關係,我總是避免人多車多的大馬路,選擇人少的巷子,也避免交通繁忙的尖峰時間,選擇清晨深夜跟狗慢跑,對於居家附近一天二十四小時任何時候,錯綜複雜的巷弄,變得無比熟悉。不只是巷弄本身,台北市區對狗友善的生活環境,住家附近哪家店養了什麼狗,哪家超市、咖啡館、餐館,社區公園,甚至歡迎人狗同行的溫泉,也逐漸變得瞭若指掌。

轉眼之間,距離那個翹課去旅行的年輕人,如今長年在海外生活、工作,已經有20年的時間,頂多每三個月才回臺灣一次,無論在國內或國外,都被許多人誤認為是從小在海外長大、說中文有一點腔調的ABC,但正因離開、回來的反覆過程,每次都會注意到臺北市區的改變,在我眼中,漸漸變成一個充滿異國風情的地方。正因為我與台北如此親近,卻又有著一段若即若離的距離,因此也時常想,如果以一個外國人的觀點,看到的台北市的巷弄文化是什麼?

每季一次回台北,即使只是短短的一兩個星期,只要時間允許,我都會滿心期待地志願擔任流浪犬的中途之家,負責讓還在找家的狗,有機會可以離開收容中心,到我家來「渡假」,畢竟有機會跟人長時間相處的狗,會比較親人,被領養之後比較容易適應,也可以滿足狗希望多被人關愛、觸摸的渴望。正因為如此,只要可能的話,我一定到哪裡都會帶著狗兒同行。

於是,我學著用狗的視角來看台北。清早天微亮、大部分台北人還沒睡醒的時候,最適合讓狗跟其他的同伴一起到華山藝文區後面的草地,或是國父紀念館去奔跑。巷弄中無所不在的社區公園,每一個小公園從一大早就會有群固定班底的婆婆媽媽,打太極拳的,練外丹功的,繞著校園圍牆慢跑的,台北市無論任何一條大馬路後面的巷弄,幾乎沒有一條找不到平價早餐店,販賣的內容從飯糰到蛋餅、義大利麵到漢堡、現磨咖啡到奶茶,應有盡有,而且每一樣都是現點現做,還可以隨心所欲客製一番:「黑胡椒豬肉蛋三明治外加一條培根,生菜多一點不要美乃滋……」,而且同一家店去過兩、三次後,甚至不需要開口,無論店裡多忙,老闆都會記得客人的口味,從來不會搞錯。

白天的時候,如果跟「狗友」有約,我們總會一起前往光復南路附近的巷弄,因為這附近的養狗風氣很盛,巷弄中可以帶狗的餐館早午餐,或是有露天座位的咖啡廳又多,甚至也有歡迎帶狗一起用餐的中餐館,所以主人不需要跟愛犬分開。無論是附近的居民,或是店家,對狗基本上都相當友善,有些店家甚至有每天跟著老闆準時上下班的「店狗」,也每天跟著主人招待上門的客人。附近一家寵物精品店的老闆,甚至整理出國父紀念館對面巷弄裡對狗友善的商家,作為這個社區的人文特色。

下午如果跟朋友約見面,如果知道對方養狗,我會主動要求一起到永康街的巷弄一面遛狗、一面聊天,或是牽著狗、買杯咖啡坐在公園喝。托狗之福,我認識許多巷弄當中的小型社區公園綠地,面積雖小,不能媲美紐約的中央公園,但我不得不說這些坐落在台北市區巷弄裡的社區公園的數量真多,幾乎每走兩、三條巷子就會遇到一個或大或小的社區公園,這對全世界來說都是極不尋常的「配備」,而且不管有沒有人看到,絕大多數的狗主人都會很負責的清理狗的糞便一一相信我,我遛狗從柏林遛到加德滿都,應該也算半個遛狗達人。最不敢領教的是西班牙跟葡萄牙,這兩個國家的人愛養狗,但是狗主人是不撿拾狗糞的,每當我一腳踩進黃金堆的時候,特別懷念台北。

華燈初上,不用特別到夜市,台北市巷弄裡鐵門拉上打烊的店門口,不時會出現一攤一攤的鹽酥雞攤子、滷味、鹽水雞、現切的水果攤,點著一盞一盞的小燈,似乎把小鎮的風貌,像小時候聖誕卡的亮片般,帶進現代的城市生活裡來,這些攤子似乎有種魔力,能夠讓每個新客人很快變成老主顧的本事。我住的附近巷子裡,就有一個這樣的鹽酥雞攤販,有回我正在買東西時,有個顯然是常客的女生,很有默契地停下來,什麼都沒說,老闆娘就包了一份生的長豆,還有一把青菜,跟一份生的豆腐跟粉絲,女生付了錢笑一笑就走了。

「她每天都來。」老闆娘一面忙著顧油鍋,一面跟我說。

「怎麼都買生的?」

「因為她單身一個人在這後面的巷子租屋,吃素,每天又加班忙到很晚還沒吃飯,菜很難買。所以她都下班以後在這裡買正好一人份的青菜,自己回去下麵吃。」

說著說著,老闆娘跟我擠擠眼睛,

「總不能每天都吃炸的吧?」

或許這樣的對話,對許多台北人來說再平常不過,但是走過世界一百多個國家以後,我發現這個特質是多麼獨特珍貴,因為隨心所欲的客製化餐點並不是沒有,但可能出現在世界上少數幾家超五星級的飯店,絕不會發生在相當於一美元一份的早餐店或是路邊攤,這種客製服務態度,還有對陌生人付出的溫暖關懷,對外國人來說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這是為什麼,走進全台灣任何一家眼鏡行,幾乎沒有人會收取栓上一個螺絲的費用,有些老闆還會主動幫客人把舊了的鼻墊換上新的,清洗調整一番,放進眼鏡盒,附贈眼鏡布,這才交回給眼鏡的主人。奇妙的是,你甚至不是這家眼鏡行的客戶,這件事情在世界上大部分的城市都不可能發生。

祕訣在哪裡?「人情味」跟「專業」的緊密結合。

有時候忙著忙著,不知不覺就過了半夜,才發現還沒遛狗,或是狗食沒有了,這時候特別會注意到台北一天24小時全年無休的便利,因為有越來越多的便利店附設用餐上網的座位,半夜以後上門的客人少了以後,似乎變成了不成文的規定,許多便利商店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狗主人跟著愛犬一起進店裡坐著用餐、上網、看書。即使在號稱最有秩序的國際大城市東京,也不會看到讓客人帶著狗一起進入的便利超商。

我是贊成讓狗、尤其是老狗盡量吃生食,少吃乾狗糧的那種主人。所以當我半夜兩三點,牽著狗去24小時營業的超市買隔天給狗吃的雞骨架的時候,也可以很放心地把狗鬆鬆的綁在超市門口,交待在門口抽煙或是失眠正在街上閑晃的路人甲:

「麻煩幫我看一下狗,我買個東西就出來…

既從來沒有遭到過拒絕,更沒有狗兒被偷走的經驗。

在一個200多萬人的大城市裡,我能夠相信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光是這一點,反應的不只是治安上的「安全」,而是一種公民精神,台北是一個「都市社群主義」的城市。

走遍全世界,我很客觀的知道最棒的城市可能不是臺北市,全球最美的島嶼可能不是台灣,但我卻比將近30年前離開台灣之前,能夠更清楚看到台灣可貴、無可取代的人情溫暖。這樣的特質,也流在我的血液當中,所以無論在世界的任何一個城市工作、生活,希望別人眼中看到的我,也是一個「人情味」與「專業」的緊密結合體,除了能夠在專業場域創造一個安全、可以信賴的環境,同時能夠看到我在專業以外帶來的附加價值。換句話說,我發現台北這座城市,和我所珍視的內在特質「真實」,緊密地結合。

如果你也想看這些以台北為主題,數目眾多的微電影、素人拍的民眾紀錄片,連結在這裡:https://bit.ly/2BKHplc。或許精緻度不及院線片、藝術片,但蘊含的社會議題與理念,對於一座城市來說是重要的,有價值的。我發現自己也渴望成為這些影像中的實踐者,透過參與城市的導覽,群眾募資的贊助,用行動關心無家者,東南亞移工,思考都市再生關於新與舊之間如何共存,所以台北無論怎麼進化,都會是一個真實的聚落,而我們在聚落裡,真實的活著,呼吸著,笑著,哭著,走著,移動著,愛著,恨著,逛街,抗爭,講故事, 在頂樓種菜,吵架,唱歌。

台北人用「真實」作為武器,來面對「全球化」與「同質化」對城市特色帶來的威脅。

老實說,我覺得這樣的台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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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之參考片單:

1. 《艋舺租界》2010|作者:李豫英

2. 《化外之南》2015|作者:趙瑋甄

3. 《島之聲》2017|作者:陳宣妤

4.《重拾消失的記憶》2011|作者:李宗霖

5. 《一生不悔-迷戀台北青草香》2010|作者:翁義惠

6. 《在唭哩岸停泊》2015 | 作者:吳銘崧、李庚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