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壇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子導覽列
首頁 > 讀者觀點 > 色不色情由誰決定?從乙武洋匡事件談起
讀者觀點

色不色情由誰決定?從乙武洋匡事件談起

發文時間: 2016/04/19   文 / 黃昱斌 瀏覽數 / 12,900+

身體是承載情慾的工具,所以我們不能不去正視色情,然而社會上仍有許多人對於情慾還是有極大的歧視與偏見,在2016年3月日本知名作家乙武洋匡被媒體爆料發生「坦承5女不倫戀」一事便可知曉。

從中,我們可以耙梳一些事實,首先「不倫」一詞已經帶有貶抑的意圖,媒體引導觀眾朝向辱罵的方式去面對名人的外遇,事實上名人自己的情慾只需要對自己與另一半負責,其他人無權置喙;第二當我們看到報導內容與下方的留言時,充斥著眾多可怕且帶有歧視的言論,我們更可以知道台灣社會對於身障者之身體能擁有情慾是多麼的干預與不諒解,如另一名人朱學恆針對乙武洋匡一事發言:「沒有腿也能劈腿,沒有手也能把妹,讓人重新思考男人到底需要什麼才能讓女人愛上,這我真的不懂」(註一),諸如此類的話不勝枚舉,從以上我們可以知道許多人對於身體與情慾的看法。

首先,身體的樣貌與性別的期待往往是社會、文化、風俗等等一起建構而成的,身障者往往要更加倍的努力,朝向「雖然他是身障者,但是他的表現成為我們的模範」,以提昇自己正面、陽光、積極的形象,符合社會大眾對他的期待,才能忽視他殘手缺腳的真實狀況,以此得到成為「完整的人」之對待,但情慾會發生在一般人身上,也會發生在身障者身上,更在異性戀與同性戀或各種身體中。

第二,對於身障者與一般人相異的身體,我們常常會將他們「去性化」,認為他們不應該存在著性慾與做愛,因為他們與一般人的功能樣貌不同,勞動力也不一樣,所以「去性化」也被看成合理的「次等對待」。

第三,許多人針對乙武洋匡的身體作人身攻擊,以他沒有手腳大作文章,但是情慾的舒展難道只能侷限在手或腳?情慾的多元性在此被消解,同時歧視他人的身體,其背後隱藏著「身障者有什麼資格讓別人去愛上他,或者跟他發生性行為」之含意。換言之,我們便不難理解,長期以來異性戀將同性戀視為與「正常人」不同的變態或是殘缺之人,其背後隱含的說詞就是「同性戀有什麼資格爭取婚姻平權?有什麼能力可以組成家庭?」的潛在台詞。

第四,單一的性在《性的思考》文中(註二),是被劃分到好的、純潔的性之階層裡,葛爾‧羅賓(Gayle Rubin,1949~)在今日社會的觀察與價值觀系統的建構中,將性的等級分為「內環」:美好、自然、受祝福、生殖、一夫一妻、不淫穢的跟「外環」:邪惡、反常、同性戀的、使用工具的、陌生人的;她也將性的等級築上三道圍牆,說明長期以來社會對性做出強烈的界線與區隔。於是從她的論述中可以知道性是如何受到大眾壓迫,也可以從她的文本中理解情慾是可以不斷流動與轉移階層的可能,我們不應否定性的多元樣貌之存在。

第五,身體作為色情的承載,女性的身體情慾卻常常處於被忽視的地位,許多男生的回文揶揄、嘲諷著乙武洋匡以及跟他發生關係的女性,例如新聞媒體所述:「有電視工作人員透露:『乙武是有名的肉食男(註三),即使婚後也照樣對身邊的女性、看護下手!他雖承認……』」當社會的價值觀認為女性應該要「去性慾化」,或是女性對於性慾的能動性應該要被無視時,她們身體的主動權往往在異性戀男生身上,所以乙武洋匡被當成是「肉食男子」,然而我們不應當忽視女性也有可能是「肉食女子」(註四)的角色,若是女性能選擇主動的使用自己的身體,就像一般異性戀男生在使用自己的身體一樣,不受價值批判,這樣才是性解放的公平,畢竟在情慾之下,任何身體應當都一律平等。

第六,無論何種性別或是階級,在其社會關係中「交易」是不斷的發生,朋友、情人交往、婚姻、家庭關係都是交易,工作、政治、經濟等等也屬於交易活動,將社會、國家交織成更錯綜複雜的關係,這種交易是利用各種手段,以餽贈或是付出等不同方式來達到重新配置(註五),其目的在於相異需求的各自滿足,依此觀點,倘若是因為乙武洋匡帶有社會地位、財富或者是名人光環,這些女性選擇與他發生性關係,也許因為交換某些價值與目的進而滿足彼此的需求,此時女性擁有利益交換的主控權又有何不可?

第七,乙武洋匡的妻子在新聞自白說:「很想從照顧丈夫的生活中獲得一些解放」,忙碌不堪的妻子想要在生活中得到暫時的解脫,而她無法滿足丈夫的性慾需求因此道歉,然而妻子沒有性的自主權嗎?或者說,結婚就是性自主權的繳械?不管夫或妻,性自主的權力在性不性都是自身可以掌握的,而非誰就得要去滿足誰的慾望。

色情(快感、取悅、目的滿足)與婚姻(禁忌、生殖、人力價值)往往是對立的,這也表明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情慾的獨立與重要性。筆者以乙武洋匡的事件來做為範本,使得閱讀者可以理解情慾的必然性,不論各種身體,完整的、殘缺的,不論各種階層,富有的、貧窮的,不論各種性向,同性戀、異性戀,我們都存在著身為人完整的自主性,這個社會凝視色情的方式,是如此充滿獵巫與憤恨,許多人對性所造成的結果無法面對與承受甚至厭惡,所以盡一切的力量去醜化情慾,但別忘記我們的肉身都擁有情慾自己作主的資格。

在乙武洋匡的事件被揭發出來後,筆者想到丸尾末廣(1956~)所畫的《芋蟲》作品,以及若松孝二(1936~2012)《慾蟲》這部藝術電影,漫畫的內容跟電影的劇本都源自於日本小說家江戶川亂步(1894~1965)的作品。

內容大約述說日本在二次大戰時對中國進行侵略,爾後,生還的男主角黑川久藏回到日本後被天皇封以「軍神」的名號,然而久藏因為戰爭之故失去了四肢,顏面也受損嚴重,在其妻子茂子的內心中無法將他視為一個完整的人,雖然他有國家的榮耀包裝著(在其文化制度中,異性戀男性支配了媒體呈現軍國榮耀的形式),但是他只是一團肉塊,這團肉塊只剩下食慾、性慾、過剩的榮譽以及毆打妻子的丈夫(男性暴力的再次彰顯),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仰賴茂子的協助,近乎崩潰的茂子必須肩負起所有的責任(將女人的勞動視為男性的財產)還要滿足久藏的性慾,失衡的關係讓茂子想要從生活中獲得解脫,無論是生理或是心理,男主角對自己的身體失去了控制權卻又想要擁有控制權(在性慾特質下,父權關係對身體的掌控權),女主角面對這團肉塊時,在性上面的雙重特質各自糾結,也就是「婚姻關係」(包含生殖與勞動)與「色情的自主權」兩者的相互交纏,性成為他們兩者之間權力流轉的工具,可是國家的父權關係仍然對女性有著更高的期待,認為她必須「善盡妻子的責任」。(男人主導制度,並制定對自己有利的法規。)(註六)

再回應到乙武洋匡事件,道歉的妻子面對性時,一方面要在婚姻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另一方面,面對自己的情慾時卻只想逃避或另尋解脫,無法情慾自主;而乙武洋匡在面對性時,雖然承受許多大眾的罵名與不諒解,但仍享受著榮耀的包裝,掌握著男性在面對情慾自主時的能動性與主導權。

也就是說從江戶川亂步過世後超過50年的時間,女性的處境、自身對待與社會期盼都還有許多改善的空間,而男性依舊握有配置女性的工具與權力,兩者之間的共同處都是社會大眾對色情的指責,可是色不色情應由誰決定?是丈夫還是妻子?還是在一旁指指點點、嘲笑揶揄的眾人?為了破除這種情況,我們必須對性與規範進行解殖,讓色情可以在肉身當中得以舒展,肉身經歷過自身的慾望之旅,藉由身體的力量來鬆動階層的限制,甚至,將性別文化與認同做到性解放的權力擴展。

────────────────────────────────

註一:朱學恆的「阿宅萬事通事務所」在2016年3月24的發言引起廣大網友留言,認為朱學恆的發言對身障者充滿歧視的言論。

註二:葛爾‧羅賓(Gayle Rubin)著,李銀河譯,〈關於性的思考:性政治學激進理論的筆記〉,《酷兒理論:西方90年代性思潮》,北京,時事出版社,2002,頁32-33。

註三:肉食男是日本用語,相對於2006年出現的「草食男子」一詞,主要定義為性情溫和,不受舊有男子氣概形象所拘束,對戀愛與性愛不積極。是跟「肉食女子」一樣具有相同特質的男性,「肉食女子」是2008年在日本媒體使用的新語詞,形容40歲以下,對戀愛與性愛非常積極的女性。

註四:「肉食女子」是指對戀愛與性愛非常積極的女子。在《乙男蟻女》書中提到女子基於繁殖本能與無意識想挑選強壯精子的需求,她們會在不自覺中選擇「肉食男子」,所以我們應當理解女性在情慾上也有主動性與能動性。

註五: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1908-2009)表達了此種支配規則,通過交換的婚姻或是某些約定的方式,將婦女視為交易和買賣的物品以及財產概念。喬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劉暉譯,《色情史》,頁29-30。

註六:沃爾碧(Walby)在《理論化父權體制》書中提到,父權關係分析出六組剝削女性的結構方式:(1)家戶生產:男人將女人不支薪的家務勞動價值據為己有;(2)受薪工作中的父權關係:女人被隔離到特定職業,獲取較差的報酬;(3)國家的父權關係:男人主導制度,並制定帶有性別偏見的法規;(4)對付女人的男性暴力;(5)性慾特質中的父權關係:男性對女人身體的控制(6)文化制度裡的父權關係:男性支配了不同媒體的生產與形式,以及媒體中女人的再現。琳達‧麥道威爾(Linda McDowell)著,國立編譯館主譯,徐苔玲、王志弘譯,《性別、認同與地方:女性主義地理學概說》,台北群學出版有限公司,2006,頁22。

(本文投書作者為師大美術研究所研究生)

【本單元反映投稿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遠見》開放讀者投書單元,歡迎投稿分享您的觀點!

投稿網址:https://www.gvlf.com.tw/opinion.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