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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觀點

拔管下的人性困境

發文時間: 2018/05/13   文 / 葉信志 瀏覽數 / 22,350+

常有故舊問我,看你在美國多年發展的還不錯,一直保有正面積極的能量,難道你沒有過被貼上非我族類的標籤,在工作升遷上受過打壓?我說我不代表全部在美奮鬥台灣人,但我答案是真的沒有。我在美國工業界,政府機關,學術界都待過相當久的時間,其中我只感到自己能力不足,無法勝任一些職務,但我一路走來備受尊重,沒有因爲我是外來者而受打壓。我舉一個例子,我六年前向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申請教職,跟近百個美國本土菁英競爭,我在跟德大毫無淵源,沒有認識任何一位系上教授,也無有力人士請託的情況下,居然在系上投票中第一順位勝出。當我接到系主任通知時,心中無比驚訝美國系統的公平公正與效率。

在我成為系上助理教授有了投票權之後,在會議中眼見即使貴為美國國家工程院院士(相當於中研院士)的資深同事及高層,也不能左右投票,力保他們屬意的教授人選勝出。就是這種公正公開,只問能力,不看出身,不看關係,不設陷阱的工作環境,吸引世界各地的人才來美國大學從事研究工作。此間工作辛苦,非外人能想像,做為一個外籍教授,更是加倍辛苦。但士人要的,就是個尊重,就是這個對士人的尊重,造就了美國學術界的輝煌時代。

離在傅鐘下拍畢業照的日子,已二十四載。其間各種政治的紛擾,都沒有此刻台大校長遴選紛爭來的切身。我反思,原來如果我今天身處台灣學術界,也可能被視為「非我族類」,一日被當權者置於法律陷阱中,不但升遷上受阻擋,還可能被人指為貪婪。目睹當前政府拔管的作爲,我不知是該竊喜?是該唏噓?還是該悲憤?

我不想在台大校長遴選程序上的法律爭議有所著墨,我的年紀已到能記得當年的老國代,也是拿著各種法統法理在證明自己一切合理合法。我也不想討論大學自治,我拜讀同在德大任教的林澤民教授在其部落格上發表的文章,瞭解到大學自治目前是一個難以落實的概念, 除學術自由的部份毫無爭議, 大學自治的主體是可包含學生、教授、職員、校友、社區、捐款者、納稅人、乃至於政府,光是各方利益相關者 (stakeholders) 的權重的計算,就難以得到令爭論各方信服的結果,短期內甚至看不到有理性討論的可能,此時多言只是激化對立。

我想討論的,是人性,什麼是人性?打壓非我族類以保護自己人利益,是人性。忘記自己曾爭取的學術自主,在位居高位後對自己人不公不義的行為不置一詞,是人性。忌憚當權者的權力而沈默順從,是人性。冀望藉個法律條文,將對手一刀斃命,是人性。玩弄兩套標準,毫無顧忌,是人性。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都沒有辦法完全自外於人性。而台灣此刻最需要的,卻是人性以外的氣度、良知、膽識、遠見、與超越藍綠的價值觀,那是台灣走出困境的唯一希望。我從不批評政客與當權者,他們只是台灣人心的縮影,隨人性與選票而生。我寄望台灣民眾與台大學弟妹,看看我們今天在爭議上的選擇,是提升了台灣的學術界,還是讓士人心寒?我不是打手,因爲我知道,如果今天角色互換,是馬總統要以非我族類阻擋被遴選出的陳院長,我一樣不會同意。

林澤民教授在其部落格大作「朝向跨黨派跨政府的校長遴選機制」中(http://blog.udn.com/nilnimest/article),詳述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校長的產生方式。由德州大學系統總校長 (Chancellor of the UT System) 組成的校長遴選諮詢委員會 (Presidential Search Advisory Committee) 雖具有一些代表性, 其推薦名單對德州大學系統校董會 (Board of Regents) 並無約束力; 校董會得解散、重組諮詢委員會或逕行選出校董會所屬意的校長。換言之, 校董會是決定校長人選的最高權力機構。固然校董會的9位校董(內含一名學生校董)由德州州長政治任命, 似乎類比台灣教育部,以經費來源利益相關者的身分控管州立/國立大學,但德大校董會有跨黨派(校董任命須經州參議院同意)、跨政府 (任期6年大於州長的4年,分三批次每兩年有3席重新任命; 學生校董任期1年)的機制, 不比台灣的教育部, 可以由執政黨一手掌控。就像林教授文章中所提到,成立跨黨派、跨政府的台大「校董會」,可能是未來解決紛爭的方法。

我不認識管院士,但敬佩他是國際知名計量經濟學者,更欽佩他在拿到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終身教職後不久,就放棄終身教職回台灣服務的決心。三個月前,我在德大的終身教職申請案也通過了,走到了管院士 22 年前的地步,此刻更能感受到管院士當年的勇氣。天地之寬,士人哪裏都能為施展抱負,所圖的,不就只是個受尊重、只看能力不看關係的公平環境?而我的家鄉,可能不再是這樣的一個環境。

天祐台大,我的母校

(本文投書作者為台大機械系校友,現任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生物醫學工程系助理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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