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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擇了別條路走

發文時間: 2019/03/29   文 / 汪培珽台北 瀏覽數 / 18,850+

當姊姊狠狠地教訓我時,我沒說話。我可以選擇以牙還牙,但是我選擇了先去大哭一場。

遠因很複雜。近因是前一天晚上,她才知道好朋友跟前男友變成一對。表面上她接受,實際上是需要時間療癒的。因為兩個月前,她才希望好友幫她挽回那份感情。

我們聊到晚上十二點,我先去睡了。第二天早上,我起床走到客廳,餐桌上散了一堆姊姊昨晚繼續用功讀書的「遺跡」,電腦、筆記、課本、耳機……最上方躺著一張黃色橫條的A4紙,上面是一首詩,我一邊吃早點就一邊看完了。她寫的是三角戀。我打開電腦準備工作,正在猶豫工作的優先次序時,我順手把這首詩打上了電腦存檔。

我渾然不知,大禍即將臨頭。姊姊起床後,我主動跟她提到這首詩寫得真好。前一晚我才跟她說:「你可以將感覺寫成歌詞,問問唱片公司有沒有興趣。」她哪認識什麼唱片公司?但那不是重點,你得先買隻雞回家養,才可以期望有人幫你下蛋啊。

姊姊還帶著睡眼惺忪,馬上生氣了。只說了我兩句,我就開始掉眼淚,因為其中一句話很重。我沒讓她知道我哭了。我進房間躺回床上,一個鐘頭起床後,她也恢復正常,主動開始跟我說話。我們倆的「過節」了了嗎?沒有。到了晚上睡前,我看氣氛還不錯,又開口說:「姊姊,你說話的口氣不要這麼壞,我看了你的東西,不是故意的,你可以好好說⋯⋯」

原來,她的氣還沒消,於是我倆又吵了起來。最後我丟下她走回浴室準備刷牙睡覺,但她追了進來,看著我的眼睛,義正詞嚴地說:「你每次都說不會看我的東西,什麼臉書、電郵、簡訊,其實你會看,我才第一次東西沒收,你就看,而且還打字存檔,」她的聲音裡有哭泣,但她沒有哭,繼續質問我:「你為什麼要打字存檔?」

「因為你寫得很好。」我說得很小聲。

「我對自己的中文沒信心,我不喜歡別人看,你竟然打字存檔,我不要永遠都留著它。」

「我刪除就是了。」我說得更小聲。

我還想說什麼,但是我說不出話來了。於是我直接轉頭進浴室,鎖上門,開始哭。我趴在洗手檯上,哭得泣不成聲。那是一種幾乎沒有聲音的嚎啕大哭。什麼叫「幾乎沒有聲音的嚎啕大哭」?就是明明應該哭得呼天搶地,但是呼天搶地的傷心沒減少,不過聲音卻減到最小。整整哭了二十分鐘,我才開始刷牙洗臉。最後安靜爬上床,關了燈,再哭兩次,哭泣也會進入尾聲的,我就睡了。

跟姊姊吵架,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為什麼這次「動氣」了呢?我猜自己也是壓力太大。因為姊姊遇到的困難,一半會轉述給我聽,等我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是媽媽,怎麼可能沒壓力呢?而且她的愛情故事一日三變,比連續劇還誇張,有些意見我還不能想說就說,然後看著她在裡面浮浮沈沈,做媽媽的怎麼能不難過呢?

「對誰說話都要客客氣氣,青少年階段,媽媽可以多些體諒,但是你快十七歲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用這種態度跟家人說話。」這是我想說的話。但是再想想──

與其改變孩子,不如改變自己先。姊姊的態度是我養出來的。她已經習慣生活裡隨時都有媽媽,對媽媽的一切照顧,隨著年齡,被束縛的感覺也愈大。所以是做媽媽的要先學會放手吧。我也需要修正自己當媽媽的方式。當我轉身進入浴室前,我可以選擇跟孩子對罵,想吵架還怕找不到理由嗎?

但我選擇了先抒發自己悲傷的情緒,大哭一場再說。為什麼不大聲哭出來讓孩子知道?我只要大聲哭,姊姊弟弟都會立刻投降。但是我要孩子投降做什麼?我們又不是敵人,幹嘛分出誰輸誰贏呢。讓孩子有罪惡感,也從來不是管教的選項。

弟弟的房間就在隔壁,他從頭到尾都聽到我們在吵架,卻探個頭出來都沒有。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弟弟起床,他一反常態要我抱抱。我在他身邊躺下抱著他,他竟然伸手抓著我的手,抓得緊緊的。我知道這就是他給我的安慰,所以我又哭了。這次,還是不能出聲,一點點都不行──這時他已經將頭埋在我的頸窩裡,所以我將頭稍稍轉向──我清楚地聽到,眼淚一顆顆滴落在枕頭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