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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西窗】

跨境與走城—來回港珠澳大橋和廣深港高鐵(之一)

發文時間: 2019/04/16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11,600+

★一、

歲末年初,總是有事要回一趟香港,居然突發奇想:不如跨海過港珠澳大橋至澳門,再經珠海入廣州,搭乘廣深港高鐵返港。上世紀一九八○年代初,香港首發跨海大橋計畫,連接香港與珠海,九○年代初珠海提出伶仃洋大橋方案,又因港英政府反對而擱置。1997時因青馬大橋通車,赤鱲角新機場亦完工,改變了香港的交通視野。千禧年後遂有了港珠澳大橋的新計畫,代替了伶仃洋大橋的舊計畫,以「Y」字的理念設計,一併將澳門連接起來。

我與港珠澳大橋的修建,冥冥之中似乎有個朦朧的情結:也許最早是因為「伶仃洋大橋」這個名字。珠江口外珠海、澳門、香港之間的洋面就是伶仃洋,因為忽必烈的大將張弘範讓文天祥去勸降另一宋將張世傑,文天祥回覆張弘範的那首名詩就叫作「過零丁洋」,「零丁洋」後來多寫作「伶仃洋」。那首詩的後半是:「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嘆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真乃千古絕唱。改課綱之前的中學生沒有人沒讀過。丹心對汗青,文天祥以文人報國,不願愧對天地。他一腳踏入歷史,完成了孔孟的價值觀。二十多年前我離美搬到香港時,方知文天祥被俘的五坡嶺在廣東海豐,崖山海戰在江門新會,而伶仃洋竟在香港附近。在亡國的命運裡,在鴉片的屈辱上,海上生明月,萬花筒般的美麗燈影,幻化出璀璨的香江。

我的心總牽掛著這座橋,不知會不會修建,2011年香港段工程開工,2014年近三千噸的鋼製橋面吊裝於海上時,我已搬回台灣,只遙遙惦記著這座橋。接著主體橋梁貫通,隧道段貫通,2018年10月24日全線通車。

聖誕節前我從台中到台北,第二天即從桃園飛香港。聽說很多人等著過橋,三個鐘頭也上不了巴士,相約一起旅行的朋友住在天水圍,為了早起不耽誤時間,我也住在天水圍的酒店。當天是冬至,香港在地人都要做冬,我與從前的學生飲茶聊天,敘了一天舊;晚上跟另一位離家在外的學生一起吃晚飯,我想吃雙層大漢堡,又怕份量太誇張了,她說現在的漢堡都很小,我就點了。我們兩個竟在麥當勞過了冬至,我也真的吃了個雙層大漢堡,而那漢堡也真的很小,但天水圍的夜很溫馨。

★二、

我們一行三人清晨六點半即直奔港珠澳大橋香港口岸,在天水圍搭輕鐵轉西鐵去南昌,再經東涌線往欣澳轉巴士去口岸。從前我一般多搭東鐵線往返沙田、火炭、九龍塘、尖沙咀之間,連中環、金鐘、銅鑼灣都不算常去,如今在熹微的晨光中,於曾是熟悉的家園在不明的道路上趕赴新的旅程,每個經過的站頭上人都挺多的,像我們一樣拉著行李的乘客也不少,都是趕著過橋的嗎?在欣澳轉口岸巴士,雲天脈脈,我一邊興奮著,一邊好似行走江湖,永遠在奔向下一個驛站。

沒有想到的是開往港珠澳大橋香港口岸的路線居然經過迪士尼樂園的園區,想來遊客可在逛完園區之後,逕赴港島市區或珠海、澳門。這是我第一次經過香港迪士尼樂園,小山綠樹,與美國東西兩岸的園地相比,規模雖小,卻仍彷彿其意。因為在意料之外,我深刻感受到大型工程背後整體設計的概念。巴士的終點是口岸上的旅檢大樓,與赤鱲角機場一樣,都是建築在填海的人工島上。大樓內等待安檢的遊客有許多經由深圳過來的東北人士,許多遼寧的,也有許多哈爾濱的。是為避北方的酷寒而來到溫暖的南方嗎?

我們在大樓出境後,轉搭俗稱「金巴」的金黃色穿梭巴士前往珠澳口岸上的澳門邊檢大樓。香港車輛一向左行,但上金巴卻是右上右行。從前我由香港乘直通車去廣州,在羅湖出境再入境之後,直通車即由左上換乘右上的巴士。香港口岸這邊看得見淡淡的天光水色,但供迴旋的交流道與高架橋層次甚為複雜,我一直盯著路面看,想知道左右行車如何換邊,結果把我自己轉昏了。

不想我們的金巴上得港珠澳大橋的橋頭,澳門這邊的口岸起霧,天地茫茫,只看見我們奔馳的路面,分不清天與海。進入海底隧道後想起當年與陳先生坐歐洲之星過英法海峽,斗轉星移,竟然是二十年前的事了。55公里長橋,用廣東話說,是跑了七個字,也就是35分鐘。

從前幾次坐快船去澳門,今日由大橋入境後搭免費接駁巴士到氹仔碼頭,再轉賭場的接駁車到酒店。對關卡與邊境,我似乎有一種跨越的迷戀。

★三、

聖誕假期中的澳門燈火輝煌,我們行過新開的巴黎人賭場,看到彩光變換的鐵塔,又聽見溫暖動人的樂曲。我應該不是賭場喜歡的客人,我對博戲不感興趣,但視賭場為大人的迪士尼樂園,好吃、好住,好看、好玩。狹街小雨,在葡式小店買些鯖魚罐頭,與葡裔澳門人用粵語聊天,藍光閃爍的人世一角,萍水相逢的時刻,卻是平和而美麗。正巧又撞上光影節,在暗黑的小廣場上看到北帝廟的殘灰遺跡因虛擬實境的設計而層層快速加上油漆、彩繪、塑像、燈籠,瞬間幻化出鼎盛香火的榮景,亦甚覺驚喜。

但是我特別想說的是造訪鄭家大屋。一直知道這大屋極為有名,只是不知是何人府邸。從主教山小堂下來沿著路標尋覓此大屋,以為是殷實人家的宅第,原來竟是寫《盛世危言》與《盛世危言續篇》的鄭觀應(1842~1921)的故居,心境為之震動。他在香港時曾與襄助理雅各將四書五經翻譯成英文的王韜時相過從,而在香港西醫書院讀書的孫中山亦常來澳門,在此屋與鄭氏議論國事。甲午戰爭前鄭氏曾有一詩,曰〈書憤〉,有些長,我這裡略引數句:

滄海苦橫流,浮雲蔽山岳。中國不自振,晏安中酖毒。外侮既頻仍,內亂又潛伏。歐洲論邦交,形勢計強弱。……兵部不知兵,武官無韜略。刑部不曉律,胥吏弊易作。戶部不興利,農工日蕭索。坐論推元老,部員供唯諾。……救時共發憤,變法尤宜速。上行下必效,明恥以整俗。眾志借成城,剝極當占復。若再誤因循,其患潰心腹。保國即保家,聊以貢忠告。

這首詩以近乎白話直抒胸臆,看看各部會都在幹什麼?證諸史實,但見狂瀾之不可挽,大廈之未能扶,但傷讀書人之心罷了。

這座鄭氏老宅雖然修舊如舊,一百五十多年來,生活機能上難免有所更改,建築空間不復原來形制。我沿著庭院、迴廊上落樓梯,其實不大能判斷整體布局的主次。只是「餘慶堂」與「積善堂」有正屋的氣派,自然悟出來是主廳。我心裡喃喃念著:「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治家格言的年代真的過去了嗎?我靜靜緬懷起家家有格言,戶戶有庭訓可以傳承的日子。

曾經不明白「澳門」的洋名為何是「Macau」,好像音與義都聯想不起來,後來才悟出「Macau」是「媽閣」的音譯。媽閣是媽祖廟,自是供奉天后娘娘,建於15世紀的明朝,為漁民祈福之處。從鄭家大屋出來順著路往下走,媽閣斜巷是一條蜿蜒長路,媽閣街、媽閣斜坡的地名昭然可見,再往下即通到「媽閣廟前地」與古剎本身了。

★四、

我們坐公車穿過珠海,來到中山,去看望同行香港友人的姊姊、姊夫。在他們家中啜飲姊姊親手調製的咖啡,餘香滿頰。姊夫是留著大鬍子的藝術家,姊姊之前從事廣告業,奔忙於港、滬、廣之間。她說看遍明星,最欣賞林志玲,她是那麼美,而又那麼專業。中午吃的農家菜,餐廳就坐落在農莊,有人大叫:「有個湖。」姊姊說:「是魚塘。」中山市區新的屋苑一條街連一條街地拔地而起,有如重巒疊嶂,令人嘆為觀止;這兒卻顯出寧謐村莊的風情。

身在當年的香山,我們虔心要去翠亨村。在國父故居,看見兩層的西式紅磚小樓,與成排裝飾性的拱門。參觀故居有一定的動線,內部也不許拍照,所以一進到屋裡,就是以看板所組成的展覽。越是接近現代的語境,調子越是差上那麼一點點,可能還是文字表達的工夫未逮,所以我就專心看一些老照片與國父的早年事蹟。這些是否在香港辛亥革命百年展時多半看過?實已記不清楚,但在國父故居重溫歷史,即使時有斷裂不明之處,依然呈現出某種意義。

這棟小樓是1892年國父長兄孫眉資助、而由國父親自主持修建,他出生時的祖居因而拆除。此後三年,他在香港、澳門行醫,經常回這裡住。我們看見他的書房、臥室、廚房的大灶與廁所,非常簡單樸素。1894年6月,也是在這裡,他寫了八千多字的〈上李傅相書〉,給時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李鴻章提出建議,其中的重點正是「人盡其才,地盡其利,物盡其用,貨暢其流」四句話。而這四句話第一次出現,便是在鄭觀應《盛世危言》的序中。中山距澳門僅僅三十多公里,我們看見翠亨村的孫中山故居與澳門鄭家大屋之間的僕僕風塵,也看見甲午海戰前開明派的最後掙扎與奮鬥。第一次廣州起義失敗後,國父遭清廷通緝,此後16年,亡命海外,直到1912年民國成立後,國父辭去臨時大總統之位,才又回到翠亨村故居省親,這也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次歸鄉。

這天是聖誕夜,我們在中山的酒店住了一晚,大堂裡有小小的聖誕樹、雪人,還有幾隻馴鹿。煌煌的大吊燈下,應景的一品紅開得燦爛。(未完)

下篇:跨境與走城—來回港珠澳大橋和廣深港高鐵(之二)

(原文刊載於《文訊》第401期,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