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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西窗】

跨境與走城—來回港珠澳大橋和廣深港高鐵(之二)

發文時間: 2019/04/16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19,250+

★五、

僱了一個司機,我們租車往廣州。經過順德時,去看看清暉園。順德的媽姐是一種很特殊的女性文化,透過自梳儀式,紮起辮子。她們身穿白衣黑褲,以終身不嫁而在大戶人家幫傭來自食其力。我在香港時還曾隱約聽聞這種自梳女的最後遺韻;且也是在香港,知道了港式海鮮之外,順德的河鮮遠近馳名;但清暉園卻是在中山方才聽人說起的。

清暉園是嶺南的名園,萬曆狀元黃士俊在天啓年間辭官歸里,乃建此園,想來也是「拙於政」的意思。日久荒廢,又有乾隆進士大良龍氏為之修葺,並因奉母而題此園為「清暉」。後經龍家五代人整理而漸成格局。蘇州「拙政園」淡掃蛾眉,空靈疏朗;對比之下,這兒精巧袖珍卻穠麗多彩;遊園的感覺更似在板橋林家花園,雙園的品味是否襯托出來一種南方的熱情?

由於入園不久,假山即迎面而來,亭、台、樓、閣又相當密集,很難登高望遠,反倒因此而注意起各處的題匾,比如「惜陰書屋」、「筆生花館」與「讀雲軒」,是我最喜歡的;而有水的地方一定有色彩斑斕的大錦鯉。

隨意轉身間花氣襲人,撲鼻而來的是桂花香,是我聞過最濃郁而不甜膩的了。我就像個傻子般,踮起腳,聞了又聞。這些桂花,還有碗大的白茶花,都種在長方形的花壇中,壇壁飾以磚雕的嶺南竹蕉與花果,宛若大型的盆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更奇特的是此園的裝飾繁複,雕鏤處處:有鏤空的雕花門板,也有穿心的雕花橋洞,還有釉色飽滿的陶瓷漏窗。細看來風情萬種,但就是在有限的空間中,目不暇接而略顯逼仄。

在鄭家大屋時看見門楣上中式的泥塑與彩繪,但也看見中式的房梁下,卻是西式的柱子;上有柱頭,下有柱礎。而清暉園中最讓我驚豔的是套色的玻璃蝕刻:是法義進口的套色玻璃與中國傳統蝕刻結合的細緻工藝。猛一看,很像歐洲哥德式教堂的彩繪玻璃,真的是美輪美奐。有一偏廳內窗櫺上鑲嵌了六塊藍色玻璃,感覺是天主教的聖像,其實是八仙過海中的六位道教仙人,不在現場的兩位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園外大街上,都是賣硼砂、腰果酥、糯米香蕉糕的鋪子,我們找了一家糖水店,大良的薑汁撞奶與雙皮奶絕對不可以錯過。

★六、

我很偏愛有河的城市,在廣州最想夜遊珠江,所以抵達的當晚就迫不及待去遊河。住在天河區的大廈公寓型旅店,應該直接去廣州塔附近的碼頭,但我們不知道,竟坐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出租車,到舊城越秀區的天字碼頭去搭船。我初中一年級時在屏女參加過一天的海洋訓練,曾經坐軍艦出海,因為不暈船,所以一直待在甲板上,看高雄港外的碧海藍天與上下起伏的水母。我從此愛上船行。

天字碼頭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外面幾根朱紅大柱,裡面是地板,而牆上掛滿了國畫,水墨的、淡彩的都有,並且掛得很密,有如畫廊;跟萬頭攢動、眾聲喧譁的等船心態不怎麼搭調。即使不為渡江,只為遊河,亦覺雜亂。後來知道此碼頭是廣州最老的碼頭,建於雍正時期,專為迎送官員。後來林則徐來廣東禁菸,於虎門銷煙,在此上岸;孫中山起義失敗,逃往香港,亦由此登船。碼頭經歷了兩百七十多年,滄海桑田,必不復舊貌,後人修繕之際,在審美上力有不及,故有此奇觀。

我們登上南海神號,遊船有如宮殿,也是朱欄金燈,旗蓋翻飛。在上層甲板的露天座位上望向江面,兩岸大樓燈影閃爍,映照著江波溢彩流光,然而珠江默默,水靜流深,建城已兩千年的廣府人物擔待得住,擔待得住由帝制轉向民國的所有陣痛、絞心與屈辱。

住在中式的旅店,好像客棧。床頭掛的是水墨畫,屋內的書桌特長,擺著綠色釉彩的茶罐、茶盅,彷彿只要添上文房四寶,即刻可以開卷練字或作畫。讀書人,雖說心繫天下,其實求一心安罷了。

★七、

第二天我們又叫出租車回到老城區,先去石室聖心大教堂朝聖。大教堂奉耶穌聖心,為全花崗岩的石結構建築,故以得名。兩塊奠基石底下,分別置有一塊耶路撒冷的石頭以及一撮羅馬的泥土,以示教會創立於耶路撒冷,興盛於羅馬,如今終於可以在中國的土地上建立教堂,風格即採用源於法國的哥德式。我自己是天主教徒,可是想到鴉片戰爭之後,英法以通商及傳教的內在壓力以聯軍攻北京,火燒了圓明園,又用《北京條約》補《南京條約》之不足,終使法國人可在廣州建立此教堂時,念及大砲走在《聖經》之前,我還是心酸不已。

大教堂院中有簡單的耶穌降生裝飾,還有牧羊人造型的耶穌與小羊。一排看板列出天主教廣州教區成立的歷史,上世紀五○年代之後的轄區則一筆帶過,說明現在只管理五個城市的天主教事務;另外則單獨介紹了廣州市天主教愛國會。

廣州教區的歷任主教也占了一個看板,從一八八○年代籌建聖心大教堂的首任主教到現任主教一共有12位:七位洋人,五位華人。但看不出來是自哪位主教起,與羅馬斷了關係?

於是我接著往下想:抗戰時日軍轟炸廣州,日機曾撞上附近的茶樓而爆炸,震壞了教堂裡大部分的彩繪玻璃。可是,更大規模的破壞卻是來自於文革。是怎樣的殘暴與醜陋,對於信仰,可以如此凌辱欺壓;而對於藝術品,可以如此辣手摧花?想像剩下的彩繪玻璃與花窗打碎了、油畫撕毀了,經書、長椅焚燒了,大殿一度成了倉庫與垃圾處理場。而今,修復自是好事,但盼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很想沿著珠江散步,聽說仍有一段距離,便依然坐車到沙面。沙面是珠江中的小沙洲,是一八六○年代英法填築而成的人工島,以此建立了租界,當年離唯一的自由貿易區廣東十三行很近。「沙面」這名字聽起來不知何意,也不知有何來歷,查了查,沒找到答案,倒是知道了小沙洲的名字原來叫「拾翠」。

不平等條約廢除之後,租界歸還國民政府,現在則闢為公園。徜徉其上,整條街綠樹蔭濃,洋樓矗立,但非櫛比鱗次,而是疏落有致。這些樓群從英法駐廣州的領事館,逐漸加上各國政府的領事館,然後是銀行、教堂、洋行、海關館舍。沒有去過北京的東交民巷,不知是否相似?地貌不同,又在帝京,相信更令人嗟嘆!

城與城、國與國之間通關交往自然重要,但領事裁判權與管轄權、內河航行權等等條款的訂立,以貿易之名行掠奪之實,這麼多年之後,仍使我這後來者有椎心之痛。可是,環顧每天發生之事,我亦時常感到困惑:我們的思考方式似乎仍然停留在清末,並沒有真正轉到民國來!整個七天的旅程,我走過華南五座城市,最常想到的是孫中山,他是真正的高瞻遠矚,只是兩千年的帝制很難立時翻轉,徒留革命未竟全功的遺憾!

★八、

大清早,我們前往位在番禺的廣州南站,搭廣深港高鐵返港,來不及去黃花崗憑弔烈士。過珠江時,我在心中悄悄說了聲再見。車站大如機場,我們非同以往從深圳入境,而是穿過深圳到香港心臟區的西九龍站。這是新的站頭,也是填海而成。西九龍站口岸實施一地兩檢,我們在內地口岸區通關出境,緊接著從香港口岸區通關入境。在口岸區,我加緊腳步,不作停留。哪知一出大堂,我發現自己竟在圓方商場裡面。香港一年未見,不知圓方已然舊貌換新顏,變得十分美麗,見到整排聖誕樹與聖誕紅,我幼稚得心花怒放。

與香港友人作別,從前的中大學生和我相約在此,我們一起吃中飯,想吃一碗餛飩麵,居然就有不曾知道的麵食小舖在左近。當年的小女孩如今玉立亭亭,事業有成,反而轉過來招呼我。人生如旅又如寄,年輕的時候在機場或是車站,面對離別,總是飆淚;而現在呢,我來探親或訪友,總盼著:那一點點情意有如星光,日後閃爍在回憶的天宇。

穿著高跟鞋的女學生,推著我的行李箱,陪我搭機場快線到赤鱲角機場。這一次,我單獨出境了。到桃園時已近黃昏,我從機艙的小窗往外看,華燈已初上。(完)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於東海

上篇:跨境與走城—來回港珠澳大橋和廣深港高鐵(之一)

(原文刊載於《文訊》第402期,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