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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電影《銀翼殺手》前世今生的八條隨想

複製人睡前數的是複製羊嗎?

發文時間: 2019/04/18   文 / 陳克華台北 瀏覽數 / 14,200+

1,

2017年夏天某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從西門町某個高掛《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2017) 看板的戲院走出來,首次意識到寫下這篇文字的迫切性。

當時心緒之紛亂複雜,無能集中,竟然使下筆的日程一拖再拖,直到2019年的春天,看過了號稱盡得《銀翼殺手》真髓的《攻壳機動隊》真人電影版(Ghost in the shell, 2017)而大失所望後,某日我從郵箱裡取出贈閱的某佛教月刊,竟然讀到已有法師為文關注「人工智慧」是否「可度」,是否「需要度」——登時我雙手顫抖,只覺氣衝腦門。我知道是我提筆的時候到了。

而且2019年,也正是當初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1982)所描繪的人類未來世界的年代——而我們正要邁入那悲壯深邃的複製人故事的11月。

2,

而我們究竟度過了多少科幻小說/電影的預言過的時代?

大導演史丹利.庫布瑞克1968年的科幻史詩《2001太空漫遊》(2001:A Space Odyssey) 裡的星際旅行,並未在真實世界的2001年成真。

2003年4月7日是原子小金剛(Atom)的生日,人類也並未製造出任何一個會說話並能飛翔的機器小孩。

而橫空出世的電影《銀翼殺手》,原本就要只能活四年的複製人在2019年從外星逃回地球,四處尋求延長生命的解藥⋯⋯。

而今年正是人類追殺這些叛逃複製人的時候。

3,

而早在《銀翼殺手》推出後的35年,將故事設定發生於2049年的「續集」問世之前,我在2010年的上海的某個私人藝廊的一個以「書」為主題的展覽中,首次聼到「圖靈」(Turing)這個名字,以及現場展示的一架藝術家想像中的「圖靈機」。

圖靈是誰?他的傳記電影《模仿遊戲》(The Imitation Game)遲至2014年才上映。艾倫·麥席森.圖靈(Alan Mathison Turing,1912-1954)算是現代計算機之父,電腦界的諾貝爾「圖靈獎」便是以他命名。當時在上海只慒然聽過這個名字,誰能預料,1982年《銀翼殺手》裡用來測試辯認複製人的《The Voight-Kampff test》,便是脫胎於圖靈生前提出的「圖靈測試」(Turing test)——一種用來測試電腦是否擁有人類意識的方法。那時還是1950年,現代意義的「電腦」根本還沒問世,遑論今日蔚為顯學的人工智慧。圖靈的思想超前當代有多遠?

而圖靈於1954年因同性戀罪名被迫施打雌性荷爾蒙一年後自殺。當時的英國同一條法律曾經摧毀了另一個天才王爾德。圖靈的屍體旁發現了一顆咬了一口的浸過氰化鉀的蘋果。而這個意象藉屍還魂為今日無所不在的蘋果電腦手機的商標。一顆咬了一口的蘋果。

而今日的三星手機的作業系統安卓(Androids)名稱來自《銀翼殺手》電影及原著中的「仿生人」。其下「Nexus」電子産品系列之名,也來自電影裡背叛人類的複製人的型號「Nexus-6」。

我們從何時起生活在「圖靈」和《銀翼殺手》的世界裡而渾然不覺?

4,

而我永遠無法忘懷當年我大三在戲院裏被《銀翼殺手》深深震撼靈魂的經驗。複製人頭子洛伊(魯格.豪爾飾)最終救起了追殺他的賞金獵人戴克(哈里遜.福特飾),並在生命「到期」之前誦出了一段極其詩意的句子:

「我曾見過人類無法想像的美,我眼見太空戰艦在獵戶星座旁熊熊燃燒,注視C射線在天國之門的黑暗裡閃耀,而所有過往的片刻都將消失於時光之流裡,如同淚水消失在雨中……死亡的時刻,到了。」

我至今仍無法理解當時這段獨白帶給我的悸動。乍看近似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的句子,但其實不是。

直到最近才在網路上得知,這段電影中原創的詩句被尊稱為「電影史上最傑出的獨白」。

5,

而我在2016年赴愛荷華參加國際作家寫作計劃時,終於有機會在圖書館裡把《銀翼殺手》的原著,菲利普.狄克(Philip Kindred Dick,1928-1982)的英文小說《複製人會夢想擁有複製羊嗎?》(Do Androids Dreams of Electric Sheep?)老老實實讀過一遍。故事描述的未來世界荒涼絕望,真正的動物跡近滅絕,人類飼養的寵物幾乎都是複製的,而且人類大量移民火星,留下的只能以「共感箱」和「情緒機」得到慰藉。這些末日元素並未在電影中真正呈現,只有其原創的在智能、體能、情緒和感性上幾乎和人類一模一樣的複製人和被人類追殺的情節,被電影採用。

當時不能理解的是,每當我在校園活動裡提及菲利普.狄克這個名字時,多數美國作家總是一臉的莫名茫然,或是若有難言之隠地尷尬苦笑。後來才明白菲利普.狄克除了科幻,更廣為人知的是他的精神分裂、被迫害妄想以及使用毒品。用藥使他可以不眠不休以驚人的速度持續寫作,精神分裂使他失去了日常現實感,「究竟什麼才是『真實』?」成了他作品中最常出現的主題。

原著和電影相差甚遠,神似之處在於追捕複製人的男主角在殺人過程中產生的心理變化,以及「我是否也是複製人?」的自我懷疑。原著中傾向於否定,而電影中傾向於肯定。據說導演雷利..史考特並不熟悉原著,其在電影中的種種原創和生死思考,源自於他的喪兄之痛。由於種種因素《銀翼殺手》在1982年初上映時剪了五種不同的版本,因此留下了爭議。但在《銀翼殺手2049》這部卅五年後的續集裡,則已經完全肯定主角戴克是複製人,而且還和女複製人瑞秋(西恩.楊)生下了複製人後代。

6,

整體來說,我對原著是失望的。我甚至懷疑作者在創作這個故事時腦袋是清醒的,創作的態度是嚴肅的。我甚至可以確定絕大多數電影版的引人入勝之處,大多來自編劇和導演雷利.史考特,以及圖靈。由於複製人和真人幾乎一模一樣,書中男主人翁有時在殺掉複製人(電影中稱之為「退役」)時,都還沒能確定對方的複製人身份,這樣的「隨意殺人」心態令人髮指。同時未來人類普遍信奉某種近似邪教的情節讀來更令人不安。而書中出現可以任意改換調整心情的「箱子」,更暗指作者本身的用藥經驗。

曾幾何時,菲利普.狄克的小說在他死後,成了好萊塢最熱門的改編材料,和他生前備受冷落形成強烈對比。但在近十部改編自他小說的電影中,沒有一部成就比得上空前絕後,橫空出世的《銀翼殺手》。

而菲利普.狄克在電影上映前四個月與世長辭。

7,

電影裡賦與複製人前所未有的心理深度、高智商、複雜情緒以及和人類幾乎完全相同的恐懼與渴望。複製人由於被製成時已是成人,因此需要被「植入記憶」,並且人手一疊童年相片。「植入的記憶」意外成了續集電影的劇情主軸。而這已不是科幻電影和佛教思想首次掛勾,《駭客任務》(Matrix)故事全發生在人類「意識」所投射的虛幻世界裡,無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的如實演繹,而人類及複製人皆必須依賴「過去心」而活下去,也為人類意識的「心相續」特質做了最佳的詮釋。

8,

大前年在某醫院的核磁醫學中心做健康體檢,意外和中心主任聊起《銀翼殺手》。這位年輕醫生起碼小我十歲,但在提起這部電影時,不同觀影世代的我們兩人臉上竟同時露出同等虔敬的神色。毫無疑問《銀翼殺手》都是我們心中無可取代的「科幻聖經」。

「你知道洛伊死前唸的那首詩典出何處?」我問。

他也立即打開電腦上網埋頭查詢。

網路上無數個《銀翼殺手》相關的網站和連結,分屬不同的語言、國家、地區、年齡層和族群。

我知道這世界存在著許許多多互不相識的像我們這樣的《銀翼殺手》迷。而續集出現的卅五年後,這部電影也還將持續改變著這個世界。

甚至因此我還知道了一個被《銀翼殺手》充分定義的名詞叫「賽博龐克」(Cyberpunk),又稱「後現代主義科幻體裁」。人工智慧,虛擬實境,複製科技。這些主導未來的生活內容,無可避免地全部被吸納進這荒涼而殘破的孤絕背景裡——

「我是誰?人是什麼?我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只要我們內心這樣追問的聲音不曾稍止,《銀翼殺手》便將要繼續引導我們進入下一個世代。以及下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