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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徐進夫

發文時間: 2019/05/17   文 / 陳克華台北 瀏覽數 / 47,100+

在花蓮老家整理書櫃時,在一大落一大落蒙塵的「新潮文庫」叢書(志文出版社)中,不斷憶起1970年代我的花蓮高中時期,那個心智發育求知若渴的少年,從花蓮惟一的書局「光文社」搬回一本又一本「世界翻譯名著」,其中有一個名字不時映入眼簾,從「襌的故事」(鈴木大拙著)到「流浪者之歌」(赫曼,赫塞著)到「西藏度亡經」(索甲仁波切著),這些當年知識青年幾乎人手一冊的書,譯者赫然都是「徐進夫」。

徐進夫何許人也?年少的我除了埋頭生呑活剝「世界名著」,並無心探究。

直到近三十年後的兩千一零年,因緣巧合結識當年新潮文庫的負責人,甫從士林中正高中退休的曹老師,頓時又陷入少年時期的「新潮文庫鄉愁」,在書架上重新翻出那些發黃脫頁的書,重逢「徐進夫」三個字勾起的回憶,才恍然明白這三十年間我和文學、佛學的因緣,和他有關。因為那些活潑深䆳的禪宗公案,優美神祕的「悉達多成道記」,超越想像的秘教中陰聞教得度,竟然在高中時慒然似懂非懂地瀏覽之後,在日後人生旅途必然的曲折困頓裡一一萌芽,蔚為庇蔭的大樹。

隨手翻閱書封上的「譯者簡介」:徐進夫,一九二七生,江蘇人,曾任軍醫,精通英、法文。一生致力於翻譯­­…云云。其中「曾任台北榮民總醫院檢驗員」一句引起我注意。我一九八八年底進入北榮工作,郤未聼聞有這麼一位能翻譯的同事。當時他已退休?算算當時他已六十,極有可能。我向院內幾位資深的老員工打聽,也沒有人記得有這號人物。我抓到機會向曹老師探詢,他竟然也只模糊記得他是諸多「新潮文庫」叢書的譯者「之一」,交情謹止於工作。令我悵然失落。

網路時代按理人人大小事都無所遁形,而我「肉搜」幾番的結果,照片全無,生平更付缺如,相關文字竟然只有一篇梁立堅先生短短的悼念文章,發表於1991年的聯合報,說他「心臟衰竭逝於自宅」。算算得年不到六十五,那年我正好第三年住院醫師。他單身未娶?逝時可有子嗣?文中並未提及。梁文意外地以老友的口吻形容徐進夫對「翻譯事業」的專注,投入及其狂熱一絲不苟:

在功利瀰漫的滾滾紅塵裡,他的選擇確實少見。對此,他的解釋是:「人應當為自己尋找生命的定位,而從事自己真正喜歡的工作便是人生最好的定位。」

而在一系列鈴木大拙及襌學的譯作裡,徐進夫除了流暢信實的譯筆令人印象深刻外,就是那動輒三、四頁,長度遠遠超過原文的詳盡的註解,使得每一本禪書讀來都像給初學者的佛教百科全書,而我日後對佛教的興趣,接受,毫無障礙地接受融入契入,現在回想起來,不能不說和徐進夫當年如此嚴謹「多事」的翻譯態度有直接關係。自古中國知識份子重視的「三不朽」,徐進夫以他終生對翻譯的單純熱愛,在他豐美的譯作中一舉完成了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志業。

有人說歷史上對中國佛教貢獻最大的是玄奘大師,但玄奘的譯著除了心經(而且還是根據鳩摩羅什的譯本),其餘如大般若經,成唯識論等學術磚頭,能讀懂理解的人寥寥無幾,因此佛教能廣為流佈深入人心,卻不能不歸功於鳩摩羅什口語化淺顯生動的譯筆,我們對翻譯大師們的方便善巧、巨大功德只有心存感激。而徐進夫以一介退伍軍醫,一生不斷精進外語能力,選擇了終生奉獻給寂寞的翻譯事業,在他留下的諸多譯作裡,精確傳達了「廣長舌」的菩薩精神。

謝謝你,徐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