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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三則

發文時間: 2019/06/18   文 / 陳克華台北 瀏覽數 / 7,650+

一、鹵包

在朋友經營的咖啡店裡用餐時遇見一隻「店貓」。名叫鹵包。

一隻貓卻取了狗的名字,顧名思義,是一隻性格頗為大辣辣,並意外地與人親近的貓。經常在眾人的腳邊磨蹭而過。

大家邊吃魚邊討論滷包。直到整條魚幾乎被肢解殆盡,一旁鹵包才發現我們人類正在大啖牠的美食。立刻激動起來要跳上桌,主人大笑著一把抱起鹵包,其他人趕緊收拾殘局,不留下一點証據。

有人開始抱怨現在的貓不抓老鼠。

有人睜大眼反駁:你沒有見過貓玩老鼠?

是的。沒有。大部分人沒有。

「貓抓到老鼠之後並不馬上吃掉,會在你面前玩給你看,好像一種炫耀;待老鼠被玩死了再肢解...」有人表情嚴肅。

老鼠可以肢解成地板上一大片屍骸。

「但真正吃下肚的時候,從來不讓人看見…」有人補充。

另一個人接著說:「但我聽過貓在櫥櫃底下吃老鼠,會刻意咬出聲音來,停歇一陣,再咬出聲音,類似啃骨頭的聲響…,當然是故意的,這也是一種炫耀。」

大家聽得胃中一陣翻攪。

而鹵包躺在主人懷中,肚皮朝天,一臉無辜樣。

主人放他下來,他也沒事一樣另尋打盹的地點去了。

「我們鹵包不一様的啦,」主人表情複雜:他是一隻高貴又好心腸的貓。

大家共同望著鹵包肥胖的身影離去,我好不容易嚥下那個貓吃掉主人屍體的故事,不禁這樣暗自希望:

將來貓也能進化出一點狗的性格來。

二、人揹豬

群組裡有人發來一段令人困惑的影片。

背景大約是中國大陸南方的山區,有一位原住民模樣的黑衣男子,正百般嚐試,將一隻約和人等身大小的豬,揹下山去。而豬也毫無任何抵抗,沒有半點掙扎地任由主人抓著蹄子又蹲又扛,變換著各種方式。

從小聼說就算沒吃過豬肉,也該見過豬走路。但還真的還沒見過人揹著豬走路。

那是一隻方頭大耳,被飼養得頗為肥壯的黑毛豬,我幾乎可以確定,當他的主人百般嚐試要將他揹起來時,鏡頭前他眼睛瞇成一縫的肥臉,是帶著一抹貨真價實的微笑的。

我為這看似荒謬的愚行困惑不已,回問組友:那人揹豬下山幹嘛?

吃呀。對方簡單回答。

當然。當然是要吃他——我猛然醒悟過來。當然。

而豬是永遠無知於人生的下一步的生物。

因此人類援引動物做比方時,往往離不開豬。佛教大師們最喜歡拿豬和牛來解釋因果業力。牛將被送去屠宰時,會流淚,但不知脫逃。

而豬剛好相反,一有任何脫逃人類掌控的機會便狂奔亂竄,但至死不知自己將被屠宰。

邱吉爾曾說:狗討好人,貓輕蔑人,只有豬平等地對待人。

想到這裡,不禁為豬抱屈:身為同樣矇眛於未知命運的人類,是不是應該對豬,多一點好感?

三、一隻站著睡覺的狗

「你沒有見過會站著睡覺的狗?」士官長問。

隔著距離當兵這麼多年,我仍然記得那張臉。如此清晰。

老實說,那不是一張難看的,惡人的臉孔。不認得的人乍看他,大多還認為那臉還算端正,忠實。並不嬉皮笑臉。或帶著邪氣。

「狗會學會站著睡覺,不是沒有原因的....」他深吸一口煙,又重重吐出。

那年他輪調部隊伙房,廚房的管理單純,大部分時間他沒事,成天和採買蹲在鍋爐一角聊天打屁,抽煙打牌,甚至小酌幾杯。

但那天他記得他是份外清醒的。他半滴酒精也沒有沾。

那天他只是盯看著那群常來營區裡流連覓食的野狗,而且特別盯上了其中的一隻。

「我只覺得其中有一隻狗特別礙眼,古怪,琢磨了半天,終於被我發現了原因,」他雙眼突然發亮起來。

原來是那隻狗的尾巴特別長。

於是他夥同採買,從廚房抄來了一把長刀,藏在身後,從鍋裡拿些食物,誘來了那隻狗,趁他低頭大嚼的時候,採買一把將狗的頭牢牢按在地上,而他——他還伸手在狗尾巴上先量好了一個他自認為的適當長度——才舉起大刀劈砍而下,一下剁掉了他認為是多餘的尾巴。

狗登時大叫一聲,奮力掙脫了兩人的壓制,拖著地上一條長長的血跡,剎時逃得不見蹤影。

他和採買兩人在營區裡搜尋了半天,都沒有發現那隻狗,以為是從此嚇著了不敢再踏入營區,當然也有可能掛了死在某處也未可知,誰知幾天之後,小兵在整理補給品時,赫然在倉庫一角發現了那隻狗。

「尾巴的傷口已經好了,但躺著尾巴的切口會碰到地面,應該還是會痛,所以那隻狗倒也聰明,在倉庫裡找到了一隻立著的長統軍靴,就把頭擱在統子上,居然也可以站著睡覺……」

他看似輕鬆地一口氣講完了這個故事。

表情並沒有特別得意或如釋重負的感覺。只是認認真真地講完,並確定我都聼到了,並同意這世界上真的存在著一隻能站著睡覺的狗。

我完全相信他說的話。真的有這樣一隻後來便都一直站著睡覺的狗。

一如這麼多年來,我始終記得說著這故事的那張臉。

那真的,真的不是一張惡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