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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規則

發文時間: 2019/06/28   文 / 馮 侖上海 瀏覽數 / 21,400+

「以江湖方式進入,以商人方式退出。」

在一個企業或者組織裡,大家面臨困難,進也不行,退也不行,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進入僵局的時候,該怎麼樣破局,如何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1991 年,我們六個人一起創辦了自己的企業。那個時候沒有《公司法》,也沒有大家熟悉的解決公司矛盾的那些現在通行的規則。我們沒有辦法,就組織了一個常務董事會,六個人一人一票,所有的事,四個以上的人同意才能幹。但如果四個人同意了,而剩下兩個特別不開心,其實也不怎麼能下決心真幹,因為有人不開心,幹了之後效果就不好。所以那個時候六個人就經常陷入僵局,沒法做到一件事六個人都同意,也沒法說四個人同意就堅決幹,於是就很多事議而不決,或者不停地打轉。

這個僵局給我們很大的壓力。當時沒有《公司法》,也不知道國外成熟的公司、國內的先進公司會怎麼做,我們就決定出去學習。學習之前我們也做點功課,當時我們做的功課也很土。就是看《水滸》,看太平天國的故事,看民國商人的故事,看前人是怎麼做的。

我們試圖從這些故事裡面找到一些破解僵局的方法,得到一些啟發,但最後沒有找到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法。比如說《水滸》裡頭,實際上提供了江湖組織的一個遊戲規則。這個規則最重要的就是怎麼樣能夠從一個人幹到108人,這些人在一起怎麼樣做事,怎麼樣能形成合力。

《水滸》裡面有幾條規則很有意思,也很重要。

第一條規則叫「座有序利無別」。排座次一定要有老大、老二,但是利益分配是一樣的。《水滸》裡的利益分配規則叫「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整套穿衣裳」。也就是說利益分配上是絕對平均的,只是在稱謂上、座次上有一二三四。

第二條規則是關於排座次的規則。《水滸》裡排座次的標準有三條。第一條是年齡標準。大家誰都不認識誰湊到一起喝酒的時候,得先問問年齡。這個年齡最大的人坐在上座。其他人就挨著坐。在江湖上混,對年齡大的,先尊敬,先拜是沒有問題的,這在中國挺重要的。

如果兩個人年齡一樣大怎麼辦?那就得用第二條標準,看他先前的背景。有體制內的背景,或者說他曾經在哪裡混過,這很重要,這個背景決定了年齡差不多的時候,他座在上位還是座在次位。

如果這兩個標準都差不多,這兩人爭持不下的時候,那得用第三個標準,叫做「君權神授、不擇手段」。

比如說,晁蓋臨死的時候有一個遺囑,「誰抓住了史文恭,那麼這個位子將來就給誰坐」。最後是誰抓住了史文恭呢?河北大戶盧俊義。按說這個位子就應該給了盧俊義,可是宋江很想坐大哥這個位子。

拿下史文恭後,大家聚在一起,宋江就悶悶不樂,從聚義廳裡走出來,溜達。後邊還跟了倆人,一個叫吳用一個叫李逵。李逵就問,「哥哥為何悶悶不樂?」宋江沒搭理。吳用也小聲說,「你別在這兒吵。」然後又低聲跟宋江嘀嘀咕咕耳語一會兒。第二天又一起喝酒的時候,突然有人喊,「出事兒了,不好不好,快去看,山那邊塌了一個坑。」大家趕緊跑過去一看究竟,原來山上有一個地方塌下去一塊,塌下去這塊裡邊居然還有塊石頭。把石頭拿下來看,上面寫著天罡地煞 108人 的名單,居然第一個就是宋江。

於是大家沖著宋江倒頭便拜,一鼓動宋江就變成了一把手,成了大哥。

當時大家為什麼就突然服氣了呢?原來,大家認為這是天意。這一塌,轟的一聲冒出個石頭,上面都寫清楚了誰是第一第二,宋江顯然就是「君權神授」了,所以不得不拜。江湖上的座次是這樣排的。

除了這樣的排法以外,我們再去看另外一個排法,就是第一把手怎麼換?可以去看一個電影,《黑社會》,是香港導演杜琪峰拍的,專門講類似宋江這種已經當上了大哥以後,怎麼換宋江的故事。

江湖上很多的規則都是潛規則。有兩句話是在江湖上潛規則裡特別重要的。第一句話是,「最可靠的就是最危險的」。所以大哥往往謹慎提防著那些身邊所謂最可靠的人。

第二句話是,「要想當大哥,殺了大哥,便是大哥」。什麼意思呢?江湖裡當大哥沒有什麼正常的「組織提拔,熬資歷」這麼一說,江湖裡只有把大哥辦了,你才能夠熬出頭,才能真成為大哥。

我們當時在研究打破僵局的時候,找來找去,發現這江湖上的這規則都太懸乎,也挺嚇人,而且最後還是落在一個僵局裡。我們覺得這個不妥,於是我們又去找書看,找到了另外一本書,叫《民國時期的土匪》。這本書裡講了很多民國時候土匪,特別是東北土匪的遊戲規則。我們就把這些規則和水滸的遊戲規則拿來對照著看,腦洞有所開,心裡有所明,稍微有了方向。

但是在這裡頭,有那麼點細節是清楚的,大概念上還很難說清楚。《水滸》裡找不到細節的地方,在《民國時期的土匪》裡面講了很多。《民國時期的土匪》裡就講到分工、激勵和預期的管理,特別是預期的管理。後來我又看了一個電影,《跛豪》。《跛豪》這個電影對於預期管理的描述給我的印象是最深刻的。

我們後來總結發現,無論是《水滸》,江湖上的組織,民國時候的土匪,太平天國的內訌、發展,以及他們的生死過程,或者是香港電影裡的一些江湖上的故事,其實都沒有給我們提供出路和一套解決問題的辦法。也就是說,僵局仍然是僵局,只是幫我們在一些細節上破局,找到了一點辦法,但從總體來說還是找不到辦法。

這就揭示了一件事情:為什麼中國的江湖組織、土匪組織、農民起義組織,發展的時間都非常短?幾十年,過不了兩代三代人一定垮掉?原因就是剛才講的,它們有這些小規則而沒有大規則,沒有解決僵局的遊戲規則。比如說怎麼換一把手,怎麼樣來吸收新人進來,怎麼樣能夠合理的退出,怎麼樣來激勵等等這些長期穩定機制都沒有,所以江湖組織長不了。

民營經濟在早期野蠻生長的時候,拷貝了很多江湖組織,這樣做的企業最後都沒有成功。即使到今天,我們有一些很老的朋友,在海南那個時候的一些江湖恩怨,還一直延續到今天。

我們六個人創辦的公司之所以能夠活下來,很大程度上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打破僵局的方法,怎麼樣能夠儘快地把江湖組織變成公司?怎麼樣讓大哥變成董事長,兄弟變成股東?我們怎麼樣找出退出機制,怎麼樣找到激勵的機制?如果這些東西我們沒有弄清楚,沒有把所有的問題解決好,那我們仍然跟其他江湖組織一樣,公司早就崩潰了。

我們怎麼樣來解決這個問題呢?一次偶然的的機會,讓我明白了怎麼樣用商人規則來解決江湖當中生意人之間的矛盾。

1993 年的時候,我帶著這些關於僵局的困惑去了美國,見了周其仁。他就問我在海南做生意的事,而我也非常急切地跟他談我們在生意過程當中遇到的困難,其中一件事就是這個僵局。他就樂了,說,「這很簡單啊,在美國所有的生意一開始都要說好,有開始也要說結束,有結婚也要說離婚。也就是說得有一個僵局規則」。我問他,「什麼叫僵局規則」?

他說,「比如說,當你們合不到一起的時候,有人要走,有人要留,那就要有一個出價規則,你出價,一股多少錢,賣給對方,對方如果不買,那反過來同樣價錢,你買它,最後他走你留,這就叫出價規則。」

我說,「這麼簡單嗎?」

他說,「就是這麼簡單啊。談價錢呐,不要吵架,談價錢就好。」

後來我們就把這套規則用起來,我們六個人之間有分歧誰去誰留的時候,大體上就是按這樣一個規則,留的人出錢把走的人的股份買下來。這樣子大家也就沒有矛盾了,走的人拿到錢去開拓新的事業。「以江湖方式進入,以商人方式退出」,僵局就變成了一個和局,最後也變成一個順局,變成發展之局。

所以僵局規則考驗人生智慧。在中國文化當中,我們吃飯也好,聊天也好,其實大都是和局的遊戲規則。一有矛盾一談事,大家不是先從最壞的方向考慮,都是從好裡開始說。拉到一塊先吃一頓喝一頓,然後就你好我好他也好,這是哥們,那是兄弟,你跟他熟,他跟他是同學,他跟他又是連襟,你好我好說了一大通。實際上,這種情況往往都是在破壞規則,在談一個事能不能變通,怎麼樣變通?把不能辦的事一定要辦了。這就是我們通常習慣的和局規則。

而在西方,他們是從最壞的地方去考慮做生意,甚至是把所有的僵局都要寫在紙上,律師參與進來談一個協議,談來談去就是說,你們倆萬一掰了怎麼辦?如果掰的情況可能有一二三四,那就有針對地提出一二三四,解決掰了以後的問題。

咱們不太習慣,於是所以我們就做了比較。

我們在美國的公司沒什麼招待費,全是律師費,律師費在費用裡所占的比例跟國內公司招待費在費用中占的比例,也就是吃喝在費用裡占的比例居然差不多。在美國是從壞事開始談起,從僵局開始談起,最後達到一個和局。我們是從吃飯開始,從和局開始最後弄不好掰了以後,還得互相埋怨走入僵局。

我們弄清楚這些情況之後,不僅是內部人的合作,我們跟外部的戰略合作,跟別人的矛盾,就都會有一個很提前的安排,這樣就能化解很多潛在的可能的矛盾。

比如說我們當時跟泰達合作,那是一個混合經濟的合作。我們引入泰達成為萬通的第二大股東,泰達是天津最大的國企。

因為我們有前面這麼多對僵局和僵局規則的認識,所以我們事先在討論投資協定的時候,就特別討論了僵局規則。

僵局規則是什麼呢?我們說,所有的重大的決策,在股東層面要3/4以上同意,實際上就是說必須雙方都得同意。在董事會也類似,重大的董事會事項,必須超過2/3同意。也就是只要泰達這方不同意我就做不了,我要不同意泰達也做不了,那麼這樣事實上就會成為一種僵局。我們怎麼樣來防止出現僵局影響到事情的發展和業務的開拓?

我們就確定了一條,如果出現僵局,我們可以採取一個規則。這個遊戲規則就是任何一方都可以先舉手說,這一次你必須聽我的。如果說了這個話,那麼就意味著下一次再出現僵局的時候一定要由對方來做決定,也就是說誰只要開頭嘴硬說你必須聽我的,那下一回就只能聽對方的,就不能說話了。

這樣一個規則很公平,也就是你自己來權衡這個事情大小,你是不是非要堅持?而且由於你不知道下一件事是什麼,下一件事對你有利還是不利,所以你在權衡的時候其實也很難去做冒險的決策。

這樣的話就逼著我們每次大家都商量,從來沒有用過這一套規則。我們商量的結果往往最後達成一致,就是用這樣一條僵局規則,避免了我們的僵局。也使我們能夠盡可能地朝著和局的方向去走。所以我們跟泰達後來的幾年合作,不僅業務上、利益上、企業發展上都有了積極的收穫、有了收益、有了成長,我們人與人之間也和諧相處,不管是進入,還是最後的退出,都能夠按照商業的規則來解決這些問題。

一切都在原來的預計之中,所以很愉快也很順利。

事實上,在商業活動當中不怕有矛盾,怕就怕無規則的矛盾,沒有預期解決方案的一些矛盾。有了矛盾,又沒有規則,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事兒就很難辦。相反,只要是對某一種矛盾有預設的解決這些矛盾的規則,也知道從哪個方面去找到解決它的規則,事實上這些矛盾就不算什麼事。

總體來看,解決僵局的方法其實也就三條。

第一是大家必須遵守一個協力廠商制訂的規則,而不能用單方面的規則取代協力廠商的規則。不是說「你是大哥,我就聽你的」,那不行。「你不能聽我的,我也不能聽你的,咱倆都得聽協力廠商的」。協力廠商的規則叫什麼?叫法律法規。

第二是矛盾雙方出牌的套路不能偏離這套規則。比如說倆人鬧矛盾了,是協商談價錢,那大家好好談價錢。你不談價錢你玩綁架,然後玩殺人,那你就沒有按協力廠商按法律的規則辦,那你這個就不是解決僵局,而是跳到死局裡面了,矛盾根本沒有辦法解決。

第三是有了矛盾,透明解決。不能把矛盾放在一個不透明的狀態下,誰也不知道,就私下裡倆人討價還價掐,死掐,這事兒越掐越亂。一旦放在透明的條件下,由律師或是去解決矛盾,或者是仲裁,或者去打官司,這都是解決僵局的方法。

因此,在一個組織當中,特別是創業者在新創辦一個公司的時候,一定要明確,辦企業不要心裡頭抱著一個美好的願望,大家好好合作發展事業,希望有一個和局,而忽略了潛在的僵局。一個創業者只有注意到可能的僵局,找到可以解決僵局的規則之後,把握解決僵局的方法,才能夠讓組織有序地成長,業務健康地發展。

(原文刊載於2019年6月27日《馮侖風馬牛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