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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怕浪費生命嗎? ——等待的錯覺

發文時間: 2019/10/24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28,050+

許多人浪費了整整一生去等待符合他們

心願的事,結果一生就被「等」完了。

能不做的事情就不做?

奧斯卡有一次突然對我說:「誒,我覺得你真的很認真工作!」

「我做的都是我喜歡的事,所以能做的就會盡量做。」我這麼回答。

沒想到奧斯卡不以為然地說:「我也只做我喜歡的事啊!但是我不會盡量做。」

「是嗎?」我覺得有些訝異,「那你都怎麼做?」

「就算喜歡的事,我也都盡量不要做,因為我太懶了!」

對於奧斯卡的這個自我揭露,我當場受到很大的衝擊。

自從開始跟奧斯卡學習哲學後,這幾年來我一直規定自己每天要為客戶做一堂哲學諮商,無論多麼忙,都不間斷,因為奧斯卡一直強調,只有不斷地練習,才能夠讓思考的能力進步。

跟隨奧斯卡學習幾年之後,卻突然聽到奧斯卡說自己懶惰,只花最低限的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能不做的事情就不做。這當然也解釋了我長久以來的疑惑,比如為什麼奧斯卡不願意留在大學教哲學,卻寧可在自己家裡設立一個自己的哲學學院。他足不出戶,就可以在家裡穿著睡衣工作,每天不需要通勤,不需要跟人交際,不需要處理行政事務(行政都交給妻子),甚至不需要寫教案、編寫課綱(這都交給學生來做);可以只在自己想做的時候,做自己喜歡的事,讀自己想讀的書,跟學生上課討論的內容,則是當天他想討論的話題(通常是他正在寫的書、正在思考的問題,或是遇到的思考瓶頸),不需要回應任何人的要求,過著可以說是完全任性的生活。我以前沒有想過,其實這些行為背後的概念,就是「懶」。

奧斯卡不只是懶,甚至以自己的懶惰為傲。

一般人如果面對自己的懶,通常會伴隨著很深的罪惡感,但奧斯卡完全不是這樣的人,他擁抱自己的懶,從來沒有想過,要用自己的思考去博取世人的喜愛,因為那太費力了。

我在等什麼?

奧斯卡的懶惰,讓我開始思考,我一直鞭策自己努力,是不是那種認為自己只要機會到來,就會一鳴驚人的人?

「別等了!如果尼采還在世的話,他可能會這麼勸你。」我好像聽到奧斯卡的聲音在我耳邊這麼說。

許多人浪費了整整一生去等待符合他們心願的事,結果一生就被「等」完了。生命的本質是一個過程,還不如不要等待千載難逢的機會,而要抓住平凡的機會,使之不平凡。

這樣聽起來很讓人失望嗎?我可能還有更讓人失望的壞消息:不但人生的「等待」,可能根本沒有「結果」,「等待」本身,搞不好就是唯一的「結果」!

等到最後,結果呢?

我們都不喜歡等待,無論是排隊買珍珠奶茶、等考試成績出來,還是等心儀的對象回應你的表態,每一分鐘都像一年那麼久。但是我們會等待的,偏偏都是我們喜歡的事——像是珍珠奶茶,戀愛,或是我們認為重要的事——像是考試成績。

仔細想想,排半天隊等到一杯普普的珍珠奶茶,收到分數不太高的成績單,接到喜歡的對象寫來拒絕你的簡訊......當我們等到的是這些不討人喜歡的結果,結果還那麼重要嗎?

難怪有人說,戀愛在雙方態度曖昧不明的時候,最美。即使發憤圖強、努力讀書時,想像自己會有驚人的進步,也非常地美妙。

我喜歡旅行,並且覺得在準備出發的時候,是旅行最美好的部分。然而真正到了萬里長城,看到現實中推擠不堪的人潮,反而感到很遺憾。日本也有一種叫做「巴黎症候群」的病症,就是觀光客終於到了嚮往多年的浪漫花都巴黎,卻發現跟想像中差距太大不能接受,結果衝擊過大,肢體癱瘓、無法行動。

說不定,「等待」本身很好,比「結果」還好!

「等待」本身,可不可以是一種「結果」呢?

人類自從生到世界上,不就是開始了等待死亡的過程嗎?就像所有生物一樣,只是我們之中有些生命的時間很長,而有些很短,但是說穿了,我們都在「等死」。

來自挪威的青年史汀(Mats Steen)25歲時去世,因為他罹患稀有基因病症「杜興氏肌肉營養不良症」(Duchenne Muscular Dystrophy),一種會造成肌肉退化的罕見疾病。當確定罹患這種病後,醫生遺憾地告訴史汀的父母,這類病患很少能活超過20歲,在死亡前,史汀已經經歷十幾年肌肉嚴重萎縮、無法行動的日子,但是他的爸爸卻說「史汀成功活到25歲了」。

等久一點才死,原來也是一種成功呢!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長壽的人瑞,就算這輩子什麼事都沒做,也會上報紙專文介紹,或是九九重陽節被奇怪的官員請到奇怪的台上去坐在那邊,彷彿他們一直等不到死期的這種漫長「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成就。

果果跟迪迪是誰?

劇作家貝克特認為,人生是荒謬的「等待」。因為貝克特的母親沒有愛心,讓他無法得到母愛,但內心還是荒謬地等待著,他因此寫了著名的《等待果陀》(En attendant Godot)表達存在的荒謬——人的內心始終懷著一種得救的期待,而所期待著的那個人事物,卻始終不來臨。

《等待果陀》劇中有兩位主角:果果是腿有病永遠走不直的人,因此時常撥弄他的靴子,迪迪則是一個頭腦想不通的人,語無倫次,喋喋不休,時常玩弄他的帽子。他們倆天天在交叉路口等待果陀。最後來了一個男孩,告訴他們:「果陀今晚不來了!」

貝克特藉此諷喻:人在暗昧中,雖然知道要走直路,人生應該有意義,應該期待,但是人憑自己卻始終走不直,也不明白怎樣使生命成功。他們期待著,可是究竟期待什麼?為什麼要期待?「理性」本身對此一無所知,可是「期待」仍然存在,等待著那個不會來的果陀。

被醫生認為活不過20歲的人,活到25歲才死。這多出來的五年時間,肢體無法行動的他整天只能窩在地下室打《魔獸世界》。根據他的父親估計,在史汀生命的最後十年裡,大概花了1萬5000至2萬小時在玩遊戲。換算起來,這個時數遠超過一個全職上班族十年的上班時間。

表面看起來,史汀生命最後的十年都在「等死」,甚至還比醫生的預期多活了五年。如果一個人死前十年花同樣多的時間在上班,就像等待果陀裡的迪迪可能會做的那樣,毫無意義地忙碌著,把每天的時間用碎念填滿,卻沒有人會說這個人在浪費時間,甚至會說他認真工作、認真生活——雖然結果可能都是一樣的。那個拯救靈魂的「果陀」都不曾到來。

所以,有沒有可能他們等待的結果(果陀)是「假」的,而他們「等待」的過程,才是「真」的?

有沒有可能,我們從出生以後,到死之前,就是一個漫長的「等待」,本來就不會有什麼「結果」?

那麼人生的價值呢?人生的價值來自「結果」,還是「等待」?

本文節錄自:《我為什麼去法國上哲學課》一書,褚士瑩著,大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