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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時代下的初心

發文時間: 2019/11/29   文 / 李慧玲新加坡 瀏覽數 / 13,600+

(編按:作者李慧玲為新加坡報業控股華文媒體集團社長、2019年星雲真善美傳播獎得獎人,本文為2019年星雲真善美傳播獎暨華人媒體論壇閉幕演講內容。)

❝當社會交由秒速的關注度主導,
失去宏觀與深層次的思維,付出代價的是整個社會。❞

兩個月前(編按:2019年9月 ),我和幾位同事到吉隆玻參加《星洲日報》的 90 週年報慶。《聯合早報》跟《星洲日報》有歷史淵源,我們前身的一半是星洲日報。再過三年多一點,也就是2023年,《聯合早報》和我們前身的另一半——馬來西亞的《南洋商報》要慶祝創刊100年。

這個年代,報紙還能那麼「高壽」,確實很不容易。2014年我去美國參加同業會議時,主辦者也安排先參訪幾家在三藩市附近的幾家美國公司。當我們去雅虎時,接待者積極地給我們做報告,但是大家興趣不大,遠不及去谷歌(google)時的興奮,連餐廳都要拍照留念。雅虎(Yahoo)比谷歌、推特(twitter)等公司歷史都久,當然它們是都是技術公司,不是媒體公司,但是現在,因為資訊科技的顛覆,對媒體公司來說,有基礎和有前景是兩回事,沒有歷史的可以在沒有包袱的情況下創新;有歷史的只能寄望「轉型」,但是「轉型」要考慮的因素更多;高壽的時候希望長生不老,這個靈丹妙藥更不好找。

我當然沒有靈丹妙藥,也在上下求索。幾次翻找新加坡的華文報業史,要瞭解創辦人辦報的理想比較容易,特別是20世紀轉折前後出現的報紙,可以看到這個區域華人報人的理念,對中國大陸局勢的關注;但這些報紙和資料,談到財務狀況和實際運作細節的比較少。清末到民國初期,傳播新思想時,辦報似乎都是知識份子自然選擇的路徑,有一種浪漫的想像,滿懷激情和理想。之後,大家對報紙的傳播力都很看好,很多時候就這樣前仆後繼,一家報紙接著一家報紙地辦,傳承的是「要把社會改造得更好」的理念。

這種理念感動了一代代去做報紙的人。報紙應該怎麼做,怎麼負責任,怎麼有公信力,怎麼傳達正能量,報人應該什麼風骨,受到關注的是這些。愈是逆風而行,愈是體現這樣的素質,即便大環境使得必須戴著腳鐐跳舞,也要有自己的舞步。但我們都知道,現在做新聞不是這麼回事。實際上,今天很多新聞機構、媒體公司,包括國際的新聞行業協會,經常在談的是經營的問題,用怎樣的策略,配合新的技術,吸引和留住受眾。受眾改變了,經營的方式改變了,因此一切運作不得不改變。「融媒體」怎麼「融」,包括新聞室的座位怎麼安排,流程怎麼走,記者怎麼一人做三個人的工作、成本怎麼控制等等,管理者花許多精力在這些,編採新聞的同事跟著受影響。

從某個角度來說,新聞傳播加上資訊科技的改變,也把傳播行業推到顛覆時代的前端。單靠熱血、學識、眼界和文采都不能成事,因為我們面對的,愈來愈是「數字」的考驗。我經常跟內部不同報、不同組的同事交流。幾年前跟聯合早報副刊組同事談時,他們問我對早報前景的看法。我的判斷是:因為新加坡教育制度語文政策的改變,華文媒體的讀者群縮小,本地市場短期而言是萎縮,但因為中國大陸崛起,我們長期還是有作為的。

我認為,我這一代人的任務,就是把一些歷史遺留的問題清除整理好,把基礎再鞏固一番。華文媒體會重新起飛,不是在我這一代,而是在下一代人手上。我們要有心理準備,我們的歷史角色,是讓下一代人踩踏成路。傳統上,副刊的同事比較不食人間煙火,但是我印象很深刻,有同事立即反應:什麼,還要等到下一代人,我們下來會不會被裁退?我們的工作保得住嗎?

這是非常實際的反應。我沒能做任何的保證。實際上,過去幾年裡,我們確實裁退了人,與此同時,我們又新聘了人。我們需要調整資源的配置。

因此,我想提出的第一點:對這個行業來說,此時此刻,除了技術之外,吸引和留住人才無比重要。我們一直強調的是「人」和他們掌握的「技能」,以及團隊的組成要更多元。

新聞傳播事業已經不是文字和內容工作這麼簡單,當中有多種層次,除了傳統上受到認可的文字、內容的生產能力,還包括技術含量、業務經營等,跟很多其他行業一樣具吸引力,一樣精彩刺激,一樣需要最好的人才加入和留下來打拚。

1972年李光耀先生在一場演講時說:最聰明的學生去了念工程系、理科、醫科、經濟等,不是那麼聰明的就去念政治學和社會學。如果找不到好的工作,他們就去當記者。當然,這是將近50年前的話,說的是新加坡。我認為,今天我們的新聞傳播行業所需要的人才,並且是參與決策,甚至主導的人才,背景要更多元。

新加坡政府過去有一些教育計畫,是要幫助培養掌握好中文的人才,為所謂的文教界「輸送」教師和記者。這個本意很好,但是也顯示對我們的行業的瞭解需要與時俱進。中文水準的要求確實是基本的,但是我必須說,新聞傳播事業的人才庫,必須更有包容性,除了來自中文系和傳播學院之外,也需要吸收更多來自其他專業的人才。多元化背景組成的團隊,才能夠更有效地豐富內容生產、傳送和經營方式。語文只是一個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對華文新聞傳播者的最高要求。新加坡社會如果沒有意識到這點,未來新聞業者的來源和能力,恐怕會受到很大的局限,這對最終華文媒體是否還能繼續吸引受眾,會有相當關鍵的影響。

把優秀的、不同背景和專業的人才吸引進來是一回事,怎麼把人留住或許是更大的難題。作為媒體公司,我們現在常常需要以初創公司的心態,去嘗試,去改變,去吃苦,去摸索一條不同的出路。老牌媒體公司怎麼去創造這種初創公司的環境,讓同仁從自己的嘗試和耕耘中得到滿足,其實非常非常困難。這牽涉到管理層本身,還有原本就在這個行業裡的工作人員的認識和心態。

此外,在不同國家、不同地區,新聞媒體的管制或不管制的環境也不一樣。有的地方還牽涉到管制者對新聞業者缺乏尊重的問題。因此,在媒體行業面對陣陣冷風,成本緊縮之際,還要在吸引人才方面有競爭力,並且讓人願意留下,讓他們覺得這個工作待遇不錯,又有意義,有成就事業的滿足感,那是非常不容易的。如果沒有辦法爭取到優秀的人才組成班底,從事這個挑戰艱巨的事業,那就更談不上去爭取受眾了。

第二,我想提出來的,是社會怎樣看待新聞傳播事業面對的挑戰

媒體機構在尋找新的經營模式,面對運營壓力的時候,自然會去做的是削減成本。有一些成本在技術可以取代人工,在人需要變通時,確實可以削減,但是當新聞機構被完全交給市場,而市場本身也進入一個新的時期,在摸索自己的運作和增長模式,那優質新聞面臨式微的風險是很大的。更重要的是,我們都不清楚優質新聞在未來一代、兩代人是否還有市場。因為在新加坡做新聞,我常會圍繞新加坡的情況思考。現在我常聽人家跟我說,年輕人都不看新聞了,年輕人都只掃短資訊和圖片了,年輕一代看手機兩三秒就換畫了。還有一些人的說法是:報紙沒有人看了。我經常想,你們告訴我這些現象,是要對我們表示同情,還是告訴我:這是你們媒體的問題,你們完蛋了。

我希望兩者都不是。我們怎麼經營確實是我們自身的問題。但是現在看到的這個現象:優質新聞的式微,應該不是只屬於媒體公司要解決的問題。或者媒體公司從盈虧的角度,也不認為要去力挽狂瀾,要花很高的成本去維護優質新聞,他們更需要去迎合年輕人的口味,用創意的方式去呈現年輕人要的內容,賺取他們的點擊。這是市場的規律,由市場來決定,看起來是很合理。

我接觸一些年輕人,包括我的學生和同事,他們都很善於提意見,很善於批評,很敢言,甚至很敢於堅持立場。這些我覺得都是好的,也很尊重他們的權利。我比較擔心的是他們有好一些是在知道得很少或在瞭解比較淺的情況下批評與敢言。科技的改變讓一切更便利,但是也讓人的注意力更短暫,吸收資訊的方式改變,甚至吸收資訊的意願也改變了。要應對複雜的世界,他們的知識結構需要優化。雖然我也很欽佩現在的年輕人很有創造力,他們有屬於他們的世界,但我覺得,知識、深度如果不夠,對現狀的理解碎片化,對這個世界會是相當麻煩的事。

因此,我覺得年輕人不看新聞,不讀報,其實不是做新聞的人的事,是社會共同的憂愁。在新加坡,有關當局在規劃未來時,會為年輕人應對未來的世界做規劃和部署,教育部調整課程以做準備,在新加坡,孩子們得開始學多種新的技能,學編碼。但是社會是否願意積極投入資源,探討如何讓學生對時事發生興趣,培養他們閱讀——不是為了考試而閱讀的習慣?這些可以更早地進入教育的課綱裡嗎?讀報教育可以真正成為課室裡的一部分嗎?我不是為了要賣報紙而這麼說,是我真的覺得,我們如果把這些都交給市場,認為這是媒體公司自己的事情,盼望市場會有一些有創意的產品出現,那樣的期望非常美好,恐怕很難會等待出理想的結果。當社會交由秒速的關注度主導,失去宏觀與深層次的思維,付出代價的是整個社會。

今天提出的,是我從新加坡的視角出發,一些粗淺的想法,沒有答案。現在跟人家談話,知道我們做媒體時,都報以同情的眼光,尤其在新加坡這個人口不多的地方,尤其我們做華文媒體的面對著閱讀人口的萎縮。或許也因為這樣,我們很習慣一眼望去,不會都是看我們自己,我們一望出去,就是馬來西亞的華人,東南亞的華人,是中國大陸、香港和臺灣,還有許多散居世界各地的華人。這樣我們感覺自己小是小,世界卻很大;看到世界很大,我們比較受到鼓舞,我們希望更多與世界連接,讓自己看到希望。

雖然前面我說,現在媒體行業不能單憑熱血和理想,但是我也必須說,如果熱血不夠,沒有理想,那這個事業也就用不上「堅持」兩個字。難的工作,做得下來就更能夠體現「堅持」的價值。今天,我還是要跟在新聞前線的同人說,你們,和我們的工作真的是非常有意義的。我在後面負責給你們的意義加上有不錯薪金待遇的保障,你們在前線自己真的要去尋找在這個時代、在這個時間點上,你們做新聞工作的意義。

而雖然新聞事業這麼顛簸,但是我自己的價值理念很堅定。有學生和剛入行的同事問我,怎樣可以做好記者的工作,我的答案總是只有一個,我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記者。我自己有堅守的原則、有對人對事對物的情懷。怎麼做人就決定了我做怎樣的記者,做怎樣的新聞事業傳播者。

圖/左起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發行人王力行、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創辦人高希均、2019星雲真善美傳播「傑出貢獻獎」得獎人政治大學新聞系教授蘇蘅、佛光山寺宗長心保和尚與2019星雲真善美傳播「傑出貢獻獎」得獎人新加坡報業控股華文媒體集團社長李慧玲、新加坡貿工部兼教育部高級政務部長徐芳達、佛光山新馬泰印教區總住持覺誠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