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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塑造新聞的新生命?

發文時間: 2019/12/09   文 / 蘇蘅台北 瀏覽數 / 14,600+

(編按:本文作者為2019星雲真善美傳播「傑出貢獻獎」得獎人、政治大學新聞系教授蘇蘅,於2019年星雲真善美傳播獎暨華人媒體論壇中發表的演講內容。)

2017年川普入主白宮,首次記者會即用「假新聞」當場羞辱CNN記者。最近在倫敦的北約峰會,遭到其他國際領袖私下訕笑,仍在推特自吹自擂「假新聞媒體竭盡所能唱衰我這趟北約行。我說服各國增加軍費支出,美國沒有增加,只有各國深深的敬意!」

「假新聞」不但是川普自我防衛的慣用語,也讓當代專業媒體人深惡痛絕,因為面對政治人物唱衰,媒體正快速流失公信力。

「假新聞」起於2016年美國選舉時迅速擴散,但是「新聞」並不是一個新名詞,而且源遠流長,有過黃金歲月。

「新聞」的源起

19世紀,當自由主義作為「援西入中」的產物,在中國思想舞台浮現「新聞」的概念。但是自由主義或自由的概念,在中西社會的思想中,常陷入言人人殊的境地。不過也因自由民主理念的啟迪,早年中國知識份子不但多是媒體人,也成為叱吒風雲的新文化領袖。

1920到1930年代,中國出現許多民營商業報紙,如上海的《申報》和《新聞報》,對當時社會的影響有著歷史地位。不過當時的時代脈絡,媒體仍是多元並存,既有提供社會關心日常瑣事的小報,也不乏有輿論引導力的大報。

然而中國歷史裡,媒體始終和政治勢力相互消長。

中國有著文人辦報的傳統,1931年張季鸞辦《大公報》,提出「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的原則,為中國新聞界樹立最高的標竿,但不能視為等同於西方專業主義。

西方專業主義是由市場經濟勃興的產物,讓各種利益在意見市場相互競爭制衡。然而中國很多知識份子既不了解也輕視市場力量,但是多認識政治利益和言論自由,他們的理念認為新聞就是一種言論表彰,知識分子的良心;因此以言論為出發點,形成多元報導風格。

隨著軍閥割據、國共戰爭,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創立,「新聞」概念出現很大變化。人們漸漸發現,「新聞」會隨著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一個地域到另一個地域,產生流變。

過去認為新聞為公共利益服務,但在市場經濟下,成為一種私人企業干涉的商品;是私有財產,也是利潤制度的產物。這種轉變也影響新聞教育的走向。

早年的政大新聞系,是國內新聞教育的基地,也對「新聞」有著超越政治和市場之外的論述,既有實踐的認知,也有理想的追求。

曾任新聞系主任的徐佳士教授,生於憂患時代,曾去東北採訪,而後在南京報導第一屆國民大會,有國大代表認為國軍在東北的軍事潰敗係陳誠將軍錯誤戰略所致,因此主張「殺陳誠以謝國人」。徐佳士據實報導,當時中央日報社長馬星野受到層峰責難與壓力,依然極力保護學生,始終沒有透露作者是徐佳士。

徐佳士秉持人文思想和自由主義精神來辦系、設課。除了主張新聞系學生主修之外,還要副修。為台灣新聞教育的專業主義理想奠基,也樹立標竿,培養許多優秀的新聞從業人員,也在新聞教育典範具有領導地位。

政大傳播學院「三系聚合」對新聞系的影響

2017年,台大新聞所林照真一篇「政大新聞系怎麼變小了?:從聚合觀點探討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大一、大二不分系的教育改革」論文,探討「政大傳院的教育改革以三系聚合為主要目標,卻因重視聚合嚴重忽略新聞系的獨特性,並且模糊了新聞與公關廣告應該清楚劃分的界線」。

林照真並引用新聞所碩士論文中一段若似告白說:「當面對為什麼(從大學到研究所皆)唸新聞」、「以後會不會當記者」、「為什麼想當記者」等問題時,自身的答案與立場也由自由轉為猶疑、從肯定到徬徨。身為新聞系學生、或是(原本)希望未來從事新聞記者工作的學生,究竟該如何面對環境變遷並重新想像記者角色對自身的意義?」

該文提出嚴肅問題:政大新聞系從台灣最主要的新聞旗艦學校,卻在21世紀的新聞聚合時代,成為政大傳播學院人數最小、規模最小的系,是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現象。

這段話讓我們看到新聞和新聞教育風雲變色,歷經巨變。不但新聞室必須改造,連新聞工作和記者角色都被迫調整,連教育理念都模糊了。

儘管新聞學者認為新聞還是一種專業主義的實踐,但是面對數位時代,新一輪「新聞」與政經、科技的博弈已經展開。

新的新聞概念可以黎智英2017年的話為代表:手機時代傳媒的內容已落到人民的手裡,個人的分享交流的過程,變成了新聞產生的過程。這過程中磨合的共鳴背後,包含了人們的感受和意思的故事,透過我們的關心,成我們的「新聞」。

台灣的「新聞」開始由報紙定義,如今形勢比人強,新聞已成為政治化、市場化的代名詞。媒體更加和政治接近,也更與公共利益斷裂。兩者拉扯,不但造成整個社會焦慮不安,甚至讓很多人憂心忡忡,對新聞專業靈魂的存亡續絕,存在深深失落感。

台灣媒體更出現三個主要問題。

一、新聞娛樂化

新聞娛樂化造成許多政治人物極力取悅媒體,例如2018年台北市長參選人吳萼洋因為在臺北市長辯論會中清唱李麗芬的「愛江山更愛美人」一曲紅遍大街小巷。今年選舉新聞更加娛樂化,許多候選人不談政見,只想和網紅一起直播起舞。

二、新聞淺薄化

新聞媒體雖然維持和過去類似的形式和內容,但是隨著社會思潮和口味轉變,增加各類「非新聞」的資訊或意見。媒體為求快速發稿而疏於查證,新聞錯誤百出。更由於愈來愈多人把新聞當成娛樂來源,為了吸引網民,新聞更重視衝突、驚訝和情感的刺激元素,自然趨於淺薄短視。

三、新聞速食化

新聞速食化造成新聞錯誤百出。2015年台灣某記者報導了一則本土畫家陳澄波畫作被盜的新聞。讓國人「即時」了解失竊案是記者天職,但卻因「加」入「陳澄波本人也很緊張」,結果貽笑大方。2017年,台灣出現了一個名為「記者快抄」的網站,這個網站的文章內容皆取自 PTT 八卦版。配合鄉民常揶揄「記者都從八卦版抄新聞」來諷刺新聞取材手段。

胡適曾說:「輿論家的第一天賦,就是要細心考察社會的實在情形。」如今來看,這句話成了現代媒體的反諷。

回顧「新聞」的歷史演變,唯有優質新聞是我們見證社會、銘刻歷史、想像世界變與不變的嘗試。近年各國莫不投入新聞創新發展,更重視重新為新聞開展最大的公共輿論空間,時間不久會給我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