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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堪—李煜〈破陣子〉、〈虞美人〉詞賞析

發文時間: 2020/01/14   文 / 劉少雄台北 瀏覽數 / 5,350+

李煜前期詞,寫宮廷中詩酒歌舞的生活和旖旎歡欣的情態,他真的是樂在其中嗎?在內憂外患之際,他這種「樂以忘憂」的生活態度,其實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方式。如果一直都能如此,活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中,李煜可以說是有一個快意的人生。但問題是他無法避免政治的迫害,等到國破家亡了,他不得不面對殘酷的人生。三十九歲那年,南唐為宋所滅,後主和家人被押解到汴京,初封違命侯,後來改為隴西公,雖仍保有爵位,但卻是被軟禁,在汴京住了兩年多,鬱鬱寡歡,不久便去世。從前的歡欣喜樂,轉眼成空,如一場春夢。

後主被俘,離開故都,渡江時寫了一首詩〈渡中江望石城泣下〉:「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臺殿已荒涼。雲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閒坐細思量。」寫亡國後的落魄和淒涼心境,之前繁華的宮殿,現在變成一片冷落、荒涼,眼前盡是愁雲殘霧,雨如淚下,目極傷心。而絕望無依的兄弟四人和家眷,都已不堪愁苦,無法安閒地坐著,不斷細細思量,想些甚麼,恐怕千頭萬緒,理也理不清了。

到汴京以後,無論身分地位、生活環境、心情感受便有了更大的變化,所謂天上人間,相距甚遠,落差非常大。因此,前後期的生活和心境形成的對比,反映在詞中,無論語調、內容和風格都有極大的差別。我們如果仔細去觀察,會發現李煜前期之耽溺於歡樂無非是藉此來麻醉自己,是無法面對現實的一種逃避人生的方式,本身已混淆了事實與假象,後來面對囚虜的生活,他同樣採取逃避的方式,只圖醉夢中尋求慰藉,過著自我封閉的生活,哀痛逾恆。相對於前期過度的歡樂溫馨,後期詞充滿著哀愁怨恨,則是另一種極端。今昔生涯變化愈大,產生的張力愈強,激起的情緒就愈強烈。詞體往往呈現一種相對性的美感,前面介紹詞的特質時已提過了。李煜後期詞在這方面的相對性美感特質相當顯著。

李後主詞比一般詞人較複雜的是,它有雙重的對比性,就是說它有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相對意境是今與昔,過去與現在,就是前期之旖旎歡樂,對照後期之沉痛悲涼;第二個層次,相對意境是夢與真,夢境與真實,就是後期詞本身的問題,現實的囚虜生活與逃避到夢中世界的對照,前者是以真為假,不願正視殘酷的現實,後者是以假當真,耽溺在虛構的夢中。

今天要談的主題是「往事不堪」,就是意識到今不如昔,產生了不堪回首的悲嘆。李後主這一生頓然感到現在不如過去,有非常強烈的感覺。令他最難接受的事實,就是剛亡國從天子降為俘虜之時。他的詞〈破陣子〉記錄了這時候的心境: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鬚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這首詞緬懷過去的美好,正點出今日之悽慘,充滿著無窮的悔恨和悲傷。「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南唐疆域遼闊,統轄三十五州之地,號為大國,然而這個王朝,不到四十年便滅亡了。李煜是在南唐開國那年出生的,他三十九歲那年亡國,他經歷了整個南唐歷史的盛衰變化;三十九歲之後,他最美好、最風光的歲月結束了,從此是另一階段的苦難人生。

回憶之前的生活,華麗的宮殿樓閣,建築雄偉,上與雲天相接,而園囿中的奇葩異卉籠罩在煙霧中,枝條分披纏繞,一片繁茂蓊鬱的景象。所謂「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給人高高在上,彷彿與世隔絕的感覺。因為是這樣的自我封閉的心理、刻意打造的夢幻世界,當然對家國危難的處境採取的就是一種拖延的處事方式。「幾曾識干戈」,誰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呢?當時渾渾噩噩的,總不願認真面對,但寫這首詞的時候,他愈是將不識干戈的原因推給那樣的生活方式與態度,愈顯得他心中的不安,現在悔之已晚了。

可是,不管你知不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戰爭卻總是無情,它一到來,你昔日養尊處憂的生活便被摧毀了。「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鬚銷磨。」這是干戈帶來的教訓。「一旦」,這兩個字接得十分好,忽然有一天,竟然發生了,這給人一種措手不及的感覺。一朝淪為稱臣於宋的俘虜,從此在屈辱和痛苦中苟且偷生,苦挨日子,以至於身體日漸消瘦而白髮頻生。以前,是終日沉醉在快樂的氛圍,忘記了時日,現在則在痛苦中,驟然感覺時間原來如此快速變換,自己已非少年時了。青春與美夢,在這場戰爭之後,都已灰飛煙滅。而離開故國那一刻,是永遠的痛。「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因此它永遠記得那畫面:就在倉皇辭別宗廟的時候,教坊樂工還奏起別離的歌曲,這種生離死別的情形,令人悲痛欲絕,只能對著宮女揮灑熱淚。有些版本「揮淚」作「垂淚」,垂淚是哭泣而眼邊垂掛淚水的意思,我以為「揮」字,有揮灑之意,動作更悲傷激切,比較符合後主的個性和當時的情境。從前他和樂工、宮女所營造的歡樂盛況,沒想到會用這樣的方式結束,那種亂離的悲傷,痛苦無告的心情,除了淚水,還能用甚麼方式來表達呢?以淚告別,所不捨的不只是那些宮女,而是她們所代表的青春年華、流金歲月。而用這樣的方式來表現,正是李後主真性情的流露。伴隨著這悔恨,自此他的淚就沒有停止過。史書說李煜入宋之後,「終日以淚洗面」,可以想見他的臣虜生活、傷心欲絕的心情。

我們舉幾句後主的詞,就可知道他當時的生活與心情狀況。他說:「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離別以來,春天已經過了一半,眼前所見的 一切都令人悲傷不已。因為離家在外,最怕的就是觸景傷情。他說:「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往事回想起來,只令人徒增哀歎罷了;即便面對多麼美好的景色,也終究難以排遣心中的愁苦。因為,「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啊。他的問題就是不能忘情,又無法面對現實。所以他說:「起坐不能平。」終日坐立難安,心情起伏跌宕,實在難以平靜。他說:「無言獨上西樓」,「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可見他活在自我的世界裡,有一種無人理解的孤獨感。在孤獨的生活中,他說「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他感嘆的是:世間的事情,如同流水一樣,說過去就過去了,想一想自己這一生,就像做了一場大夢。那兩年多的俘虜生活,李煜寫的詞都充滿著年華流逝的感嘆,無窮的怨恨。

面對這一切,他如何自處,怎樣面對呢?一是喝酒,盡量將自己灌醉。他說:「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比起人間行路難,醉鄉的道路平坦,應該可常去,除此之外,別的地方就不能去了。一是做夢,逃避到夢中世界。他說:「夢裡不知身是客,一向貪歡。」只有在夢裡才能忘卻作客他鄉,淪為囚徒的苦況,享受片刻的歡愉。但這樣的醉夢人生,真的可以免除苦惱嗎?他說:「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夢境畢竟是夢境,現實還是現實,令人感覺這好像無法掙脫的宿命,不禁悲從中來,淚流不止。這樣的生活,這樣的感思,日日夜夜,循環不已,難怪他「終日以淚洗面」了。

這無窮的悲痛,是怎樣產生的呢?關鍵就在於人有所執著,有一份無法忘懷之情。愈是執著於過去的美好,就愈難忍受當下的不堪。因此,愈是想著過去,就越發誇大過去的美好,相形之下,就更加不滿於現在的一切,這樣日復一日,失落感愈大,激起的情緒就更強烈,愁恨就愈積愈深,叫人難以承受。

李煜的〈虞美人〉這首詞,最能表達這樣的情緒: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首詞的概括性和感染力都很強,雖然是個人的情懷,卻寫出了普遍性的人類經驗,所以容易引起共鳴。詞一開篇,就說出了人間愁恨的根源:「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春花秋月是四季更替之中,年年反覆的良辰美景,去而復來,斷無終了之時;往事則指人生在世,值得回憶的賞心樂事,時移則事往,往而難追,最是無常。這兩句彰顯了「永恆的自然」、「無常的人事」兩者的相對性,這一對比是全詞的基本架構。前六句即從不變的自然景物、具體物象,對照出人世無常的悲感,最後遂引發了一種天下人所共有而永遠無法消除的哀愁長恨。

人生的意義,就是從疑問開始的。為甚麼大自然的一切永無終止,循環不已,而人生卻如此短暫,而在短暫的人生中,卻又如此充滿著變數,引起各種成敗得失、悲歡離合的事,而多少事終將化為陳跡?過往的一切能清楚記得的又有多少呢?春花秋月,代表一年四季之中最美麗的景色,花開花落,月圓月缺,一是日間所見之物,一是夜裡所見之景,這架構了一個永恆景象:日日夜夜,由春到秋,皆循環流轉,大自然宣示著它不變的本質。看著這些景色,難免會觸景傷情。這就是李煜詞所說的「觸目愁腸斷」。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在那麼多的人生往事中,作者最難忘的就是故國之思。然而,同樣的春夜,大自然的景色如常,明月依舊,東風又吹拂著,但人事卻大不相同,「故國已不堪回首」─誰願意去回想過去那些不愉快的事,又如何承受得了回憶的傷痛呢?這裡是以個人的事例,印證了永恆與無常所形成的相對性,因而激發的悲感。

接著他說:「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在故國之思中,他最在意的,依舊不能忘情的原來是那帝王的身分、居住在那種「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的生活。所謂「雕欄玉砌」,是指雕飾花紋的欄杆與玉石砌成的庭階,比喻華美的宮殿。應,是推測之詞,料想的意思。從常理推測,牢固的建築物應可抵擋歲月,不易損毀塌落。相對於此,人卻很難永保春春。所以他說:「只是朱顏改。」朱顏,就是紅顏,指美好的容顏,代指青春韶華。人的面容會隨著歲月而變改,而加上人事的變遷所帶來的苦惱,則更容易變得憔悴不堪。這兩句是以更具體的形象表現了變與不變的又一次對比。

這首小詞只有短短的八句,而前六句卻將永恆常在與短暫無常的概念做了三次的對比,從自然的永恆對照人事的變化,到春夜的風與月對照個人的事例─故國之思,再到具體的建築物對照人的容顏,由遠而近,由大景到小景、由外在的景物到人的身體上,層層推進,於是這一無常的悲感,遂形成了一種讓人感覺無法逃於天地之間的壓力,遂逼出了最後兩句,引發了一種天下人所共有而永遠無法消除的愁恨。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將抽象的愁,用具體的物象「水」來形容,讓人感覺到它的真實性與流動特質,顯示了愁恨的深遠悠長,

而水也是時間的象徵,言外之意,彷彿意味著人生的愁恨融合在時間裡,與時間長存,永無終止之日。白居易〈長恨歌〉說「此恨綿綿無絕期」,大概是這個意思。但為甚麼會有綿綿長恨呢?不就是因為有一份執著的情嗎?面對大自然的恆久性,相對地,意識到世間總是充滿著「好景不常、人生易逝」的事實,但人在這變化中,卻沒有放棄最後的努力,仍以堅守著心中的這份情來加以對抗,而呈現出「此情不渝」的精神。因為不渝之情,才會生出無窮的怨恨。那麼,天地悠悠,人生雖有限,但因為有情,而承擔著苦難,卻又執著無悔,這不也是為生命賦予意義的一種方式?李煜最後兩句,改變了敘述口吻,「問君」固然是自問,其實也是對著讀者觀眾的發問:難道你沒有同樣數不清的愁恨嗎?

今不如昔,讓人不堪回首,那是人之常情。你和我,讀著李後主的詞,會產生共鳴,能夠同情共感,因為他寫的是人世間普遍存在的悲感,你我都曾有過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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