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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親情不是建立在心甘情願上,還剩下什麼?

發文時間: 2019/12/26   文 / 汪培珽台北 瀏覽數 / 32,100+

這個假期我帶姊姊弟弟回台灣。扣掉頭尾兩天在路上,只剩四天時間。「姊姊,你要跟我們回去嗎?」姊姊已經過了「喜歡跟父母同行」的年紀。但這次她卻一反常態,要求同行,原來之前她在台灣認識了朋友。

弟弟呢?我估計,也快要到達喜歡跟父母同行的尾聲,因為我看到他行前開始猶豫:「我要回去嗎?只有這麼幾天⋯⋯」之前,不管是幾天,他都不會有這種猶豫的。

後來機票訂在星期五的放學後,因為姊姊要趕回台北參加生日聚會。可是弟弟卻不高興了,因為如果飛機可以晚一點,他還可以在放學後跟同學小聚一下。「媽媽,幾點的飛機,我可以跟同學吃個中餐再回家嗎?」

「可以,不過,如果不坐校車,你自己回家要花一倍的時間,扣一扣,你可以跟同學吃中餐的時候可能不到半小時。你要嗎?」結果不到半小時,他也好。最後趕回家的十分鐘內,我們就朝機場出發了。可見,「朋友」在青少年的心目中,地位有多崇高。

第二天,舅舅一家人請我們吃飯。一行人正摸著飯店的手扶梯往上走時,弟弟問:「我們明天要去哪?」

「去中部看爺爺奶奶。」

「我不要去。」

我眼睛瞪得好大。「可是奶奶車禍受傷,你不去看她?」

他搖頭。

我開始有點激動:「你為什麼不要去?」

「我回來沒有要每天出門。我只要待在家裡。」

「那你今天幹嘛跟我們出來吃飯?」

「舅舅叫我。我也不想到餐廳吃飯。」他回台灣最大的樂趣就是待在舅舅家跟表弟玩,或是做自己的事。弟弟從小就不是一個愛往外跑的孩子。而且不管每次舅舅請我們去吃什麼好料的,吃不到三分之一的時候,他的招牌笑話就會出現:「這附近哪裡可以買到奮起湖便當。」弟弟不喜歡沒事往外跑,不喜歡浪費時間到餐廳吃飯⋯⋯一切有點麻煩的事,他的興趣都不大。除非是自己的朋友也要去。

我從來不強迫孩子去看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當孩子小的時候,這不是個問題;但是當孩子大了,常常就是。大部分父母的解決之道,就是我不給你選擇權,你也拿我沒辦法。但在我的眼裡,只要不是殺人放火,能讓孩子選的,我希望都是孩子自己決定的結果。

怎麼辦?這次我忘了事先通知弟弟星期日要去看爺爺奶奶,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不會說不。

如果這時候我拿出權威,他還是會聽話。但我忍著,我就事論事地說:「今天如果是要去看外公外婆,我可以作主答應你。但如果你明天不想去,請你自己去跟爸爸說。」

然後他就沒接話了。

他是一個怕爸爸罵的孩子嗎?不。他誰都不怕。如果你要硬來,他也會說好,但他的表情會明顯地告訴你:你喜歡用這種傷害感情的手段,你盡管用,那是必須付出代價的。(這個代價就是,你和孩子間的感情會愈來愈疏離。)

進了餐廳,爸爸剛好坐在我和弟弟中間,開胃菜還沒吃完呢,我看氣氛不錯,就用輕鬆的語氣跟爸爸說:「弟弟說他明天不要去奶奶家。」爸爸一聽就知道孩子不是說笑的,他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笑。當下,我並不知道爸爸會有什麼反應。當然,先生是個修養很好的人,即使不可以,他也不會說出任何不好聽的話來。結果,爸爸竟然說:「沒關係。」

姊姊弟弟很清楚他們的爸媽,當爸媽說沒關係的時候,就真的是沒關係。

不遠處的舅舅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對著我,把眼睛睜大了一倍。

我知道多數的孩子,在要不要去探望祖父母的這件事情上,是沒有選擇權的。但我一直不是這麼想的。任何關係的建立,都要建築在心甘情願之上。弟弟當然知道什麼叫禮教,他跟奶奶的關係也不錯。但是,他難道沒有權利決定他要去或不要去嗎?如果現在14歲的他沒有權利決定,請問他18歲的時候有嗎?還是在某些事情上,你一輩子都沒權利說不。

對,很多人遇到這樣的事情,是一輩子都沒有權利的。親情如果不是建立在心甘情願上,還剩下什麼?

兩天之後,孩子的舅舅,難得地將我拉到一旁,他從來不是一個會給別人育兒建議的人,卻說:「想跟你說一件事,你會不會給小孩太多自由了?」然後他就提起了這件事。他甚至還說第二天他就對弟弟「曉以大義」了。我聽了暗自難過。

「你說了什麼?他沒有反駁你對嗎?哎呀,你白說了,他不說話的時候,就是不認同你說的、也不想白費力氣解釋的時候。」我難過什麼?因為弟弟很愛舅舅,面對自己最愛的人的批評,他當然還是會難過的。

我問:「你認為他一定要去看奶奶。是因為孝道嗎?」

「這還扯不到孝道吧。」舅舅說。

「就是。因為這個人只要不是奶奶,換成任何一個阿姨、叔叔、嬸嬸、伯伯,你都不會覺得這麼嚴重。只要跟父母、祖父母扯上邊的,大家都會搬出『孝道』來。而且只要扯上『孝道』,都是至高無上不可挑戰的,對嗎?」

舅舅知道弟弟是個怎麼樣的小孩。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只管自己不管別人的自私鬼。當一個各方面都沒問題的小孩,做出自己的決定時,大人有沒有試著用同理心看待呢?弟弟明明知道奶奶是想看到他的,為什麼還是決定不要去?父母、祖父母的願望,都一定要盡力做到嗎?不能在兩者之間取個中間值嗎?對不起,大多數的中國孩子,沒有中間值可以選擇。因為你只要選了中間值,「不孝」的大帽子隨時就有人等著給你戴上。

你想要孝順你的爸媽,很好。但非得拖著一干人跟你一起嗎?你就不能自己想對父母好,自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嗎?當然不行。因為中國人的「孝道」是整個家族的事,無人可從這個網子裡面逃脫。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孝順,我的另一半和孩子沒跟著我一起做到,我的孝順就不完整。

舅舅更不知道的,其實飯還沒吃到一半。弟弟沒有任何解釋,已經輕輕地說了一句:「我還是跟你們去好了。」

他怎麼會不知道我們希望他能一起去。但是當他不想,或是做不到的時候,我們要給予尊重。尊重從來就不是單向的事情,當你付出了多少,你才能收回多少。

這時候趕快誇讚孩子一番嗎?不。我和先生都沒說話,只是默默收下了他的好意。為什麼不需要誇讚?當你要出門去探望受傷的朋友時,會有任何人誇讚你嗎?當你要跟朋友找吃晚飯聊天的時候,會有人誇讚你嗎?心甘情願的事,跟鼓勵和誇讚是扯不上邊的。

我的孩子似乎有太多的自由嗎?是別人的自由太少,才顯得他們的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