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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之名

照顧者的等級

發文時間: 2020/01/13   文 / 張曼娟台北 瀏覽數 / 9,700+

「為什麼在我做了這麼多事之後,得到的不是感激,而是責怪?」

「為什麼其他的手足可以完全置身事外?只有我孤軍奮戰?」

「為什麼成為照顧者之後,忽然變成家中等級最低下的那個人了?」

演講時遇見一個40幾歲的單身女子思瑜,因為兄姊經濟狀況好得多,便請她先辭職,由兄姊們支付生活費,專職照顧臥床插管的母親。三年來沒有一天可以休息,更不要說是出外旅行了。照顧者症候群一一來報到,她和兄姊們商量,是否可以請專業看護,讓她休息一個月?姊姊問她:「那妳的生活怎麼辦?要出去找工作嗎?妳已經快50歲了。」大哥打電話來義正辭嚴對她說:「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妳有妳該做的,我們有我們的事要做,每個人都把事做好,就沒問題了,妳現在這樣擺個爛攤子,是想要誰幫妳收拾呢?」思瑜說起過去三年,那些難熬的夜晚,都是她獨自在撐,等到母親狀況平穩時,兄姊回來探望,似笑非笑地說:「情況還好嘛,哪有妳說的那麼糟?妳自己要放輕鬆。待在家比上班好太多了,沒有那些明爭暗鬥,想休息隨時可以休息,多輕鬆。」

兄姊們一、兩個月才回來探望一次,他們不知道照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彷彿成為獨力照顧者,是他們給她的恩賜。「我當初就不該辭職;不該成為媽媽的照顧者;不該拿他們的錢,我也很想成為只出錢不出力的孝順女兒啊!」

以同理心看待照顧者 不吝獻上擁抱與感謝

若蔓的生意做得很成功,母親急症過世時,她沒來得及盡照顧之責,父親生病了,便扛下照顧的責任。父親是重男輕女的老派人,一直希望兒子能隨侍在側,但是弟弟總是有千百種不出現的理由。「我要照顧孩子啊,妳知道單親爸爸是很辛苦的。」其實,他最小的兒子都已經上大學了。「距離那麼遠,我又沒有車,很麻煩。」從苗栗到台中應該不算太遠,有火車和巴士可搭。

若蔓為父親請了外籍看護,可是,父親一定要有自己人在身邊才放心。先生和她要去法蘭克福參展,她拜託弟弟回家陪父親幾天,弟弟又是各種推拖藉口,若蔓忍不住說了照顧的疲累。「妳累什麼?妳不是有錢又有名,很有成就,很有辦法嗎?」若蔓沒有再跟弟弟求援,她懂得了那種幽微的心態,看她心力交瘁、看她出紕漏,才能求取優越感,覺得自己終於凌駕在她之上了。

很多時候,照顧者的等級低下,不管曾經是弱勢或強勢的那一個。照顧者常感覺身在幽暗谷地,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曲折,也看清了其他人的樣貌。那些願意為照顧者點一盞燈、遞一杯水,或是送上一個擁抱的人,都是永難忘懷的貴人。

(原文亦同步刊載於《遠見雜誌》2020年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