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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讀《經濟學人》1.4出刊

中美兩極分化/中國的電動車大戰

發文時間: 2020/01/07   文 / 丁學文台北 瀏覽數 / 16,000+

今天我們要談的是2020年1月4日,今年第一期的《經濟學人》雜誌內容。

在開年的封面設計,我們看見的是一個「Poles apart兩極分化」作為主標題的中美撕裂。紅色封面被從左上角往右下角一分為二,在封面中間的地球儀兩側,我們明顯看見左下角美國的星條旗,以及散落在地球儀的白色各州小星星,而在右上角相對應的,則是中國五星旗中象徵共產黨的大五角星,以及所謂象徵工人、農民、城市小資產和民族資產階級的四顆小五角星。上面寫了一排白色小字作為補充:「China, America and the planet’s biggest break-up」(中國,美國以及這個星球的最大分裂)。

2020.1.4出版的《經濟學人》。圖/2020.1.4出版的《經濟學人》。取自《經濟學人》官網

《經濟學人》在這一期內容,竭盡所能的圍繞「中美對峙正在重塑全球」這個議題,鋪陳了多達12篇文章。除了緒論第一篇的主文之外,在第20頁的中國板塊,《經濟學人》用「400磅的對手」暗喻中國和美國的對峙,就像森林中的年輕猩猩想要逼迫銀背猩猩讓位一樣。如今的北京,正以一種不信任以及輕蔑的態度看待著美國這個對手。

但與之相對應的,是在商業板塊第47頁,我們又看見美國企業在中國發展的無比滋潤。除此之外,《經濟學人》還在第51頁的Schumpeter熊彼特專欄,用電動車大戰中的Tesla為例,做了這個反差的應證。當然,《經濟學人》仍然不免俗的在財經板塊最後一篇第56頁的自由廣場Free exchange,批評了中國這種以政府產業政策主導的發展模式,前景仍待觀察;並在第13頁的Briefing專文,以中國留學生夾在中美之間的處境,做了微妙比喻。

而整本雜誌最精彩的,莫過於第34頁之後的科技季刊。經濟學人花了七篇論文,方方面面帶我們瞭解中國在科技發展的真實情況。第一篇,引述的是《經濟學人》科技專欄特派員Hal Hodson說的:由政府主導的中國科技發展很好,但是想要主導全球,將不是一條容易的路。第二篇則以〈Reactors and railways〉(反應爐和高速鐵路)做為標題,帶我們看看中國科技成功的故事。第三篇標題:〈Electric leapfrog〉(電動化跨越),向我們介紹了一家位於溫州的中國電動車公司威馬,它的發展有可能會讓我們大吃一驚。

第四篇談的是智慧財產,標題為:〈Laser brain〉(雷射腦袋),帶我們看看中國發明者如何辛苦的努力保有自己的發明。第五篇談的則是中國的大數據,標題是:〈A new trinity〉(一個新三位一體(軟體、計算機及數據)),文章認為,中國在AI上的成功,取決於良好的數據以及位於數據標註工廠的廉價勞動力。第六篇談半導體產業發展,《經濟學人》嘗試告訴我們,中國如何逐步向微處理價值鏈上游發展,但真的不容易。最後一篇標題是:〈The future〉(未來),談的正是中美兩國走向合作或是脫鈎,看來攤牌在即。

讓我們先從封面故事開始。文章在緒論第一篇第7頁,大標題:〈Poles apart〉(兩極分化);小標題:〈這個星球的最大分裂正在進行中,它將重塑全球經濟,而且耗費巨大。〉

文章一開始提到,經過將近三年的你來我往,1月15日,美國和中國終於簽署了第一階段的休戰協議,雙方同意削減關稅,並要求中國從美國購買更多的農產品。但別傻了,這一無關痛癢的協議,無法掩蓋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兩國,關係正處於50年前自Richard Nixon和毛澤東建交以來,最危險的關鍵時刻。

中國建構於高科技的專制主義,對西方的威脅非常清晰。在中國,將從前所未有的人工智慧運用到新疆的維吾爾治理,所有這一切,都在全球範圍內引起了極大的震撼。

但就像我們看見美國的言行不一與搖擺不定,它一方面要求中國政府購買來自愛荷華州的大豆時,又一方面堅持中國必須放棄他們由國家主導的經濟模式。雙方曾經以為彼此可以共榮共存, 但今天,彼此的成功都,變成了建立在對方的失敗。

他們之間的聯繫正在一塊一塊的拆解中。2020年,整個世界將發現這個脫鈎愈走愈遠,代價愈來愈大。而且不管美國準備怎麼面對中國,它都必須學會妥協自己的價值觀。

這兩個超級強權分裂的根源,可以追溯到20年前。當2001年中國加入WTO時,中國境內的改革主義者或境外的友邦,都夢想著中國很快就將走向經濟自由化,甚至可能包括進一步的政治自由化,最後,還能成功的融入這個由美國所主導的世界秩序中。

但這個願景早已腹死胎中。首先,西方在金融危機爆發後轉而內化。中國在某些方面其實已經有所改善,譬如將巨大的貿易順差,降到了GDP的3%。但在習近平的領導下,它的專制政體更加強勢,並開始以不信任和輕蔑的態度看待美國。就像每個曾經的新興大國一樣,中國渴望著,其對全球的影響力也能隨著地位的提高而增長。

川普在兩黨的支持下,決定採取對抗的政策回應。然而,中國鷹派卻對華盛頓的訴求,以及怎麼在政府和企業之間取得共識沒有方向。這包括,是讓美國目標簡化為追求商業利益,降低雙邊貿易赤字?還是以股東驅動的角度,讓美國企業在中國獲得利潤?或是在地緣政治運動中,讓美國感覺它們成功抑制了中國?

思維混亂帶來了混亂的結果。中國科技巨頭華為,儘管在2019年銷售額增長了18%,達到創紀錄的1220億美元,卻仍然面臨著一波波的美國壓力。就算義大利加入了中國的一帶一路貿易計劃,歐盟還是限制了中國的投資。中國仍然在2019年,承諾向華爾街開放其資本市場,儘管它破壞了香港的法治治理。第一階段的貿易協議符合這樣的一個情況,它兼顧了重商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目標,讓大多數關稅不變,而且把更深層次的分歧留待後議,川普的戰術目標,是在選舉年內振興經濟,中國應該對時機正好感到高興。

地緣政治的爭端,對全球而言既不安全也不穩定。的確,它尚未造成巨大的經濟損失,雖然2017年以來,超級強權之間的雙邊貿易和直接投資總額,分別下降了9%和60%,但世界經濟仍然在2019年增長了約3%,就像星巴克在中國的4125家咖啡廳,就好像從來不會受到影響,但對抗的氛圍,確實正在不斷擴散到全新領域。

美國校園正被和中國間諜有關的紅色恐慌所籠罩,一連串事件,包括對中國彎腰迎和的運動員、海軍停靠的爭議以及所謂的抖音審查,都在全球引起了非議。即使是台灣將在1月份舉行的選舉,也在兩個強權的對峙下風險難免。

雙方都在計劃著與對方的緊密關聯脫鈎,並竭盡所能限制另一方面的日常影響,以減少其長期的威脅,以及讓自己遭受經濟破壞的風險。這涉及到極其複雜的一組計算,因為這兩個超級大國已經是如此的緊密交織。

在技科技方面,美國的大多數電子設備都是在中國組裝的,並且相應地,中國的高科技公司還是依靠國外供應商提供的高端零組件,例如機器人技術中高端投入的55%以上,雲計算中高端投入的65%,以及半導體產業高端投入的90%。不論是中國想在計算機晶片實現自給自足,或美國想轉移其供應商,都需要至少10到15年的時間才能完成。

同樣情形也發生在高端金融領域,而這往往是經濟制裁手段的一部分。人民幣目前僅占國際收支的2%,而中資銀行卻持有超過1兆美元的美元資產。同樣的,將貿易夥伴轉移到人民幣上,並減少銀行的美元敞口,至少需要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

在科學研究方面,中國仍然依靠著美國的名牌大學,培養最優秀的人才、產生最好的創意。目前在美國的校園中,仍有著高達37萬名的大陸留學生。

如果這兩個超級大國的競爭失控,成本將異常巨大。建立一條重複的科技硬體供應鏈將花費2兆美元左右,這相當於這兩個超級大國GDP加起來的6%。而氣候變化,這個本來可以提供雙方共同目標的機會,也將變得更加難以處理。而美國最擅長的各種聯盟體系,也將處於危局狀態。

目前大約有65個國家和地區,是以中國為最大的進口來源,當它們被要求在這兩個超級強權之間選擇時,並不一定所有國家都會選擇美國,尤其是,如果它繼續奉行著美國第一的政策。 這個世界最珍貴的東西,就是那個曾經使美國偉大的原則:全球規則、開放市場、言論自由以及對盟國的尊重和正當程序。

2000年時,人們最常問的是,中國可以變得多像美國?在2020年代,更大的一個新問題將是,這兩個超級強權的全面分裂,會不會讓美國變得更像中國?

第二篇,我想分享的是商業板塊最後一篇,第51頁的Schumpeter熊彼特專欄,大標題:〈Cloning Tesla: electric-vehicle wars in China〉(克隆 特斯拉:中國的電動車戰爭);小標題:〈為什麼Elon Musk正學著愛中國?〉

文章說,李斌(William bin li)曾經幾乎成為中國的Elon Musk。他是蔚來汽車(Nio)這家時髦電動汽車公司的創始人,現年40多歲,是個科技狂熱份子。儘管他不如Tesla的創始人那樣令人難忘,但他的客戶對他的態度,就像對待搖滾明星一樣。

蔚來汽車市值約40億美元,僅相當於Tesla市值750億美元的一小部分,但在中國30多家電動汽車初創企業中,仍然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家。它也以類似Tesla的頻率,引發和挫敗了投資者的希望。

12月30日,蔚來汽車的股價飆升了54%。當時李斌表示,第四季度的產量,將從第三季度的近4800輛增加至8000輛。但在2019年,它的股價仍然下挫了近40%。

確實,Mr Musk仍然獨樹一格,但李斌長期以來在一個方面也不落下風。正如《經濟學人》本期《科技季刊》報導的,蔚來標誌著中國雄心勃勃,想成為全球電動汽車生產樞紐的象徵,它在21世紀主導電動汽車的情況,就像美國在20世紀引領風騷的內燃機一樣。因此,中國理所當然的被視為是可能生產出「Tesla killer」的地方,這是蔚來汽車的李斌在2019年CBS採訪時,被冠以的稱號。

然而,如果蔚來汽車試圖打敗Tesla,那它必然得以一種特異的方式進行。它正在複製Tesla的某些商業模式,而這正是這家美國企業生存一直受到關注的主因。例如,它對先進技術的大量投入,導致了其現金流量表中出現的大洞。如果有什麼事情可以殺死Tesla,那就是那些擅長燒錢的中國同業新創,最後證明自己在中國可以長期賺錢。但諷刺的是,如果Nio能夠那麼幸運,那最終能讓Tesla擁有光明前景的,可能也是中國。

不久前,蔚來汽車還被認為是兩者中比較有前景的。在中國這個全球最大的汽車市場中,它創立於2014年,當時無論中央和地方政府,都向電動汽車的購買者和製造企業提供大額的補貼,創投資本的支持更是源源不斷。

蔚來汽車在2018年,交付了它的第一款商用車ES8 SUV,其價格超過了7萬美元。此後不久,它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成功IPO,籌集了資金,並提高了國際知名度,因為它想在全球銷售電動汽車。它的股東也包括了位於英國愛丁堡的私募基金經理Baillie Gifford,他可是Tesla目前最大的機構投資者。

Sino Auto Insights顧問公司的Tu Le說,蔚來汽車想要打敗Tesla的雄心壯志儘管值得讚揚,但認為它想要迅速擊敗這家擁有11年歷史、成功的全球品牌,和好幾款電動車型號的對手,則明顯過於輕率。

蔚來汽車的收入,2019年預估約為12億美元,與Tesla預計的240億美元相形見拙。然而,自2017年以來,它累計的虧損已超過Tesla的累計虧損。與Tesla不同的是,它並沒有在工廠製造上投入太多的資金,而是將製造業務外包給國有汽車製造商江淮汽車。

除此之外,自去年6月以來,中國削減了對電動汽車購買的補貼,這已經損害了電動車投資者的情緒,並引發了大眾對它們資金緊縮的擔憂。蔚來汽車在第三季度,從騰訊那裡籌集了大約1億美元的資金,而李斌也預計會投入同樣的金額。但據Bernstein的說法,蔚來汽車的虧損已經超過了第三季度,達到淨虧損13億美元。

李斌公開承認,蔚來汽車必須融資,才有可能繼續生存下去。

鑒於經營情況的不穩定,中國政府有可能最後提出救援。但相對的,Tesla正在修身養性。在2019年12月30日,蔚來汽車股價反彈當天,首批Model 3從上海Tesla的超級工廠推出,每輛售價只要5萬美元。儘管該工廠在一年前才開始運作,但如今每周的生產量,已經達到約1000輛。

幾天前,這家美國企業從中國貸款人那裡,又獲得了價值13億美元的資金,用於完成這家位於上海的工廠建設。中國的生產,使Tesla免除了成品車的進口關稅,其本地生產的汽車也有資格獲得政府補貼。儘管Tesla對於提高銷量、利潤和現金流的能力仍被質疑,但其股價近日已飆升至歷史新高,甚至可能成為美中貿易戰中的受益者。

中國政府希望把Tesla在上海的投資,描繪成開放的象徵,因為它是中國第一家全外資的汽車製造企業。而蔚來汽車雖然是中國企業,但它既沒有地緣政治優勢,也因為沒有自己的工廠,無法要求政府提供支持。

在這個充滿憂慮的市場中,命運隨時都有可能逆轉。蔚來汽車表示,很快將會宣布新的資金安排。而來自國家的支持,可能是其中比例很大的資金來源。一些分析人士說,政府不太可能讓蔚來汽車破產,因為這是中國科技企圖心的象徵。

就目前而言,Tesla處於領先位置。Mr Dunne說,實際上,中國已經給了Musk像家鄉一樣的溫暖。中國政府對電動車的企圖心,給了Tesla美國沒有辦法給予的支持。

2020年1月1日起,美國的電動車購買者不再享受稅收抵免的好處。美國的消費者更喜歡豪華的汽車品牌,在美國,Tesla的主要競爭者是德國的高端汽車製造商,而不是中國的汽車製造商。中國的製造業實力,將幫助Tesla克服在美國遭受的「production hell生產地獄」。而且,中國可能比美國更鼓勵自動駕駛。

對於Musk來說,主要缺點,可能是他最喜歡的Twitter被封鎖在強大的防火牆後面;但對於Tesla來說,這必然也是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