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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讀《經濟學人》1.11出刊

是巧妙安排還是瘋狂愚蠢?/中國的創投冬天

發文時間: 2020/01/14   文 / 丁學文台北 瀏覽數 / 14,550+

今天我們要談的是2020年1月11日的《經濟學人》雜誌內容。

美伊衝突愈看愈撲朔迷離。這期《經濟學人》在封底前放上的,就是剛剛被美軍以無人機狙殺的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指揮官蘇雷曼尼( Qassem Soleimani),於2016年9月18日,在伊朗德黑蘭會議時的軍裝照。有意思的是,《經濟學人》還刻意在照片前加工,勘入了載有中東地圖的狙擊槍瞄準儀。上面寫了一排白色大字:「Masterstroke or madness?」(是巧妙安排,還是瘋狂愚蠢?)

2020.1.11出版的《經濟學人》。取自《經濟學人》官網圖/2020.1.11出版的《經濟學人》。取自《經濟學人》官網

《經濟學人》這次共花了五篇文章,嘗試從不同角度解析這次的美伊鬧劇。除了緒論主文,第17頁的Briefing板塊,帶我們分析了蘇雷曼尼的死,對伊朗及中東區域的影響。在32頁的Lexington 專欄主張,川普對伊朗的不信任,讓整個事變得更複雜了。第55頁的商業板塊第一篇,以標題〈A multinational desert〉(一個跨國企業的沙漠),認為美伊之間的針鋒相對,對西方企業的損失,倒沒有想象那麼大。最後的Obituary訃聞專欄,更以伊朗外交政策〈mastermind〉(掌舵者),為蘇雷曼尼的62年歲月定了調。

讓我們先從封面故事開始。文章在緒論第一篇第7頁,大標題:〈Masterstroke or madness?〉(是巧妙安排還是瘋狂愚蠢?);小標題:〈川普想要遏制伊朗的步步進逼,但問題是,他採取的是不是對的方式。〉

文章一開始說到,1月3日美國以無人機狙殺蘇雷曼尼的事件,幾乎把美國和伊朗帶到自1979年人質危機以來,最接近戰爭的邊緣狀況。在這個對全球早已失去影響力的地區,對伊朗最重要的軍事將領大膽暗殺,震撼了伊朗。在悼念儀式上,數百萬伊朗人暫時拋棄了對伊朗政權的不滿,上街遊行抗議。

在悼念蘇雷曼尼的儀式上,數百萬伊朗人暫時拋棄了對伊朗政權的不滿,上街遊行抗議。圖/在悼念蘇雷曼尼的儀式上,數百萬伊朗人暫時拋棄了對伊朗政權的不滿,上街遊行抗議。取自維基百科

在中東發生的這個血腥破壞事件,引來了西方世界專家對後續騷亂的擔憂。然而五天後,伊朗對美國兩個軍事基地的報復性導彈襲擊,卻沒有造成任何人喪生。這明顯看來,就是一個伊朗為了挽救危機的表面文章。

如果事情到此結束,那麼川普在1月8日表態,認為這個打擊動作有效,就是正確的。擺脫一個對中東有害的人,並遏制伊朗的侵略性,確實是個值得稱許的成就。但問題在於,包括伊朗在內,都沒人能夠清楚預測未來的狀況。

兩個嚴峻考驗將明確定義這個暗殺是否成功。首先,是這個威懾的效果,和對伊朗區域勢力的影響。在過去一年,川普一直在隱忍,伊朗及同伙襲擊了Hormuz海峽(霍爾木茲海峽)的商船、兩架美國無人機、沙烏地阿拉伯的石油設施和伊拉克的軍事基地。由於美國沒有任何回擊,竟讓伊朗變得更加殘酷和好戰。

1月3日無人機襲擊的後續發展,可以重新確立美國的強勢地位。伊朗本週二的克制,顯示它不想直接面對美國的空中襲擊。與幾週前相比,伊朗再次發動襲擊的可能性已經很小。

然而伊朗對復仇的渴望,肯定不會就此打住。即使他們避免公開的侵略,革命衛隊也可能會採取其他策略,包括網路攻擊、自殺炸彈,或是暗殺美國官員。這些報復可能需要幾個月的時間,才會慢慢展開。隨著蘇雷曼尼被暗殺事件影響的消退,伊朗將再次探討美國使用武力的真正意義。

在一個不對稱的世界中,軟弱的一方常常會在面對武力威脅時以退為進。與遙不可及的超級強權相比,他們具備更大的耐心和痛苦承受力。

第二個考驗,是美國的襲擊是否削弱了伊朗對其鄰國的控制力。伊朗從地中海到阿拉伯海的整個區域,擁有著一支圍繞聖城部隊組成的民兵,以及同伙的軍事網路力量。這從獨裁者——敘利亞的阿薩德,即使敢在自己的人民身上使用神經毒氣,也不敢對伊朗有所動作可以看出,伊朗在中東地區的影響力仍然很大。

蘇雷曼尼將軍的去世,將使這個嚴密的網絡失去了架構和協調中樞。現在判斷接任他的人能不能表現出色,仍為時過早,但是如果蘇雷曼尼真的和他外傳的名聲一樣出色,那麼伊朗的失落感將會很快顯現,這將讓聖城軍隊的資金來源受挫。伊朗本身非常缺錢,普通的伊朗老百姓已經開始覺得,把錢花在槍枝和迫擊砲上,不如將它用於建設學校和醫院。

但這裡也有一些始料未及的後遺症。暗殺發生後,伊朗對「將美國趕出中東」愈來愈束手無策。或許會從伊拉克開始,它在謀略上已經很大程度的壓制了美國。巴格達政府現由伊朗控制的什葉派政客主導,1月5日,伊拉克議會通過了一項決議,呼籲政府開始驅逐包括5000名左右美軍在內的外國軍隊。

這個投票沒有約束力,其實許多伊拉克人憎恨伊朗的影響,而美國的資金和武器對伊拉克是很有價值。即便如此,現在看來只剩部隊何時離開,而不再是討論到底要不要離開。

伊朗的核計劃更具威脅性。川普退出2015年六國與伊朗簽定的核協議,這限制了美國的影響力。川普一再重申,他將談判、達成一項更好的協議,並有助於讓伊朗開展新的非核地區活動。去年夏天,有人猜測伊朗準備開始進行對話,但這又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

確實,伊朗在1月5日表示,將不再遵守對鈾濃縮的任何限制。它有充分的理由沈迷於核邊緣政策,這不僅是對美國的討價還價之舉,而且一旦伊朗有了核彈,它將可以永久性地牽制美國對其使用軍事威脅。

美國對談判的缺乏策略,意味著這次的殺戮,已將美國的伊朗政策拉回到極端制裁,並伴隨著如果因為伊朗政權不穩,將造成的大規模報復威脅,然而使伊朗陷入屈服的可能性不大。其他地區的政權抵制美國壓力,已經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川普本週表示,希望能實現和平,的確,由於美國的紅線始終不清晰,陷入戰爭的危險確實隨時存在。

同時,制裁和威懾力量將一如既往地慢慢減弱。如果美國希望維持其方法,那麼代價就是重覆提出抵制伊朗的制裁,以及受到持續的軍事打擊。如果伊朗繼續核彈動作,那空中轟炸也是難以避免。川普為此做好了準備嗎?他的繼任者呢?無論是美國前總統歐巴馬或現任總統川普都意識到,中東的動蕩已經消耗了美國太多的資源和注意力,美國現在應該將心力集中在亞洲。

文章最後提到,歐巴馬試圖透過談判,走出該地區的泥沼,但他失敗了。川普正試圖改以強勢突圍而出,但他也可能失敗,因為他對德黑蘭政權的戰略,取決於美國必須繼續留在中東,以遏制伊朗,並保持威懾力。

蘇雷曼尼將軍被暗殺的事件,看起來像是一場短期能夠獲得回報的賭博。但不幸的是,它仍然沒有解決美國的伊朗問題。

這期和中國有關的文章不多,只有四篇。其中,在緒論最後一篇第10頁,以及中國板塊第一篇第25頁,談的是新疆的民族緊張,《經濟學人》用的標題是〈Apartheid, Chinese style〉(中國形式的分裂)。

《經濟學人》認為,光拆除中國在新疆的穆斯林勞改營是不夠的,共產黨必須消除數十年來的種族分裂。兩篇文章嘗試帶我們深入瞭解,新疆的整個管理體系才是造成漢族與維吾爾族分離的罪魁禍首。

這期27頁的茶館專欄,談的則是〈Saving the Ysnzi’s fish〉(搶救長江流域的魚)。茶館團隊告訴我們,中國政府為了保護長江的魚種,決定在今年下半年,正式禁止28萬名漁夫在長江及其支流捕魚,期限長達十年。他們認為,中華鱘的消失及魚群的減少是捕魚人的錯,而不是大壩興建造成的。

今天我想分享的,是商業板塊第六篇第55頁,大標題:〈China’s VC winter〉(中國的創投冬天);小標題:〈外資創投在中國的日子愈來愈難過,他們必須應付愈來愈成熟的中國對手,以及挑剔的美國投資人。〉

文章說到,去年11月,美國知名孵化器Y Combinator(註1)在北京舉行了它的第一個「Demo Day演示日」,當天吸引了數十家本地新創公司積極參與,也受到不少國際知名投資者的注意,它代表了矽谷最著名的加速器進入了中國市場。該加速器曾經成功幫助Airbnb和Dropbox之類的創業發展。但是就在幾天後,YC突然宣布它將撤出中國。

YC在一份聲明中說,它將在新老闆的帶領下,重返投資位於加州基地的新創公司。而中國的新創公司,將由YC在中國經營的MiraclePlus接手協助培育。然而,在中美裂痕日益加深的背景下,這個撤出的動作顯得特別刺眼。

MiraclePlus在社交媒體上,援引其老闆陸奇的話:「在當前的全球環境下,要實現YC的使命— By China, For China, Of China,我們必須具備能夠備掌握自己命運的能力。」這句話「話中有話」。

YC於2018年聘請了陸奇,協助設立其在中國的分支機構。乍看之下,YC的一連串動作,似乎與依賴中國蓬勃發展的高科技行業而茁壯的外資創投,表現出來的狀況格格不入。例如沙丘路(Sand Hill Road)的重量級基金「光速資本Lightspeed Venture Partners」和「紅杉資本Sequoia Capital」,最近就成功募集了18億美元的中國增長基金第五期,規模是其第四期基金的兩倍。

中國創業者渴望吸引外資的關注,被它們投資,可以視為在美國證交所上市的最佳途徑,而且外資基金比中國的人民幣基金更願意支持及等待創業者的成功。

另外,美元計價基金的存續期,通常為十年或更長,但人民幣基金卻常常希望在五年內就可以獲得回報。最重要的是,外國基金不僅可以提供專業知識,更可以幫助想向海外擴張的新創公司跨出中國。

曾經在總部設在上海的Kleiner Perkins(註2)工作的周偉說:「對於創投者來說,中國曾經像是一陣風口,你可以直接與創業者打交道,而不需要與國家接觸。」Kleiner Perkins是2005年第一批來到中國的外資基金。在這裡工作的這幾年裡,也就是所謂「複製到中國copy to China」 的時代,什麼都顯得特別樂觀。

數據公司eFront的數據顯示,2018年中國正式超過美國,成為全球創投投資回報率最高的國家。在那一年,全球前十大創投交易中,有七家都是中國的新創公司,YC曾經公開稱中國為「我們布局中缺失的最重要一部分」,並期許自己能夠將「矽谷和中國的精華」相結合。

對許多外國企業而言,美好的日子確實已經過去。他們必須開始與本土競爭對手抗衡。幾千個由政府資助的孵化器,向正在萌芽的企業家發放著資金和政策,而中國的互聯網巨頭,則對投資交易充滿狂熱。

陸先生在接受本地媒體採訪時回憶說,在他任職於YC的短暫時間內,許多中國新創企業在通過了所有投資審核之後,拒絕了外國投資者的資金,轉而接受了資金更雄厚的中國投資者的投資。

一家美國基金SOSV的上海合夥人William Bao Bean表示,即使在過去18個月,中國的經濟一直籠罩在陰影中,並導致2019年投資活動降至了四年以來的最低水平,即使在「資本寒冬」中,YC之類的融資,在這個全球競爭最激烈的中國VC市場中,也只是微不足道。

大型創業投資公司啓明創投(Qiming Venture Partners)的葉廣泰(Kuantai Yeh)表示,想要招聘優秀的中國合夥人變得愈來愈困難,人才流動已經逆轉。2017年,周先生和其他同事離開了陷入困境的Kleiner Perkins中國分公司,另起爐灶,成立了China Creation Ventures。前一年,New Enterprise Associates的團隊,也從Long Hill Capital 分離了出來。

周先生說,相較之下,中國新創企業更能迎合當地的投資偏好,這讓他們愈來愈難向位於加州總部解釋這種當地唱歌喝酒的社交文化。難怪,連《福布斯》(Forbes)雜誌都報導,中國在2018年表現最佳的30家創投和私募股權基金中,有19家已經是本地公司。

最近的資金下滑有一些反作用。由於較小的人民幣基金受到擠壓,這給了資金雄厚的大型人民幣基金,包括外資基金,帶來新的優勢,但沒有人清楚他們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

Bean表示,中國在矽谷已經變成「氪石」(超人的剋星)。矽谷的VC新聞追蹤媒體《Silicon Dragon》預測,今年VC資金,將被迫在中國和美國擇一投資。由跨境投資者支持的新創企業,正在為現金緊縮做好準備。

一家有外國LP投資人的資深創業投資人說,美國投資人正在詢問他們所投資的創投公司投委會:我們一定要去投資中國嗎?對某些人來說,答案愈來愈有可能是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