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壇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子導覽列
首頁 > 人物 > 馮侖上海 > 最美好的傳承
最好的傳承是教育

最美好的傳承

發文時間: 2020/04/01   文 / 馮侖上海 瀏覽數 / 23,400+

我的叔叔和嬸嬸,今年84歲了。他倆都受過很好的教育,1960年代早期畢業於浙江大學。當時他們都是班裡的團幹部,嬸媽還是系里的團總支委員,他倆都表示願意服從組織分配、到最艱苦的地方去。

嬸嬸的經歷很坎坷,在她讀高中時,老爺子因為和幾個資本家朋友一起集中收聽「美國之音」被判八年勞改。在 1957 年反右鬥爭開始後,資產階級和地主家庭的子女通常是沒資格上大學的,但因為她政治上表現積極,一直是班裡的優秀團幹部,學習成績也特別拔尖兒,因此當地團市委根據她的政治表現,認為她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並給予支持,這使她成為當地那一年唯一考上省重點大學的學生。

因為兩個人都表示無條件服從分配,願意到最艱苦的地方去接受鍛鍊,他們就被分配到當時生活條件非常艱苦的化工部直屬領導的錦西化工設計科研院。

雖然一路同行,但是兩人並沒有怎麼說話,因為彼此還不熟。到了錦西,發現那兒又荒涼,又寒冷,又孤獨。大學生在當時很稀罕的,他們倆自然會接近,又是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系出來的,慢慢有了感情,就在一起了。

後來隨著工作調動,他們到了大城市,在一個研究機構乾了幾十年,其中一位成了教授級高工,在專業上很有成就。人生唯一的缺憾,就是孤獨。他們有個女兒,但在十幾年前,也就是在他們將近70歲的時候,因病去世了。

叔叔嬸嬸和他們的女兒

我小的時候,跟叔叔嬸嬸感情很好。高考前後,我就住在他們家,溫習功課,他們給了我很多幫助,以及很多教誨。所以我對他們很有感情,經常往來。

他們面臨一個困難,就是剛才我說到的安養問題,隨著年齡愈來愈大,如果沒有子女,就有一個很大的難題,誰來照顧他們的晚年?

當然,我非常樂意來照顧好老兩口。去年,我就跟他們討論,是不是找一個特別專業的機構,能夠很好的照顧他們,相關的費用我來安排。

當時我們在做一些圍繞大健康不動產的項目,於是我就找了江蘇的一個朋友。他做了一個專業的老年安養機構,包括醫院、康復中心、老年公寓等等,同時他也管理和運營政府的一些公共事業,比如政府的一些養老院和安養設施。他很熱情,在這種情況下,我跟他說,「我有兩位親屬,對我非常好,我想把他們照顧好,能不能放在你這兒幫忙給照顧一下?」

我的叔嬸都是浙江人,他們在網絡上搜索過,覺得杭州萬科的良渚安養小鎮非常好,我打聽了,也聯繫了,但這個地方進去非常困難。所以我問他們,能不能先到江蘇我朋友的項目安頓下來,同時我也聯繫著,爭取以後還能去良渚。他們考慮了一下,覺得可以先試試。

於是朋友就把他們接過去,安排在旗下一個很專業的養老公寓。這個養老公寓房子很大,環境也挺好,生活也有人照顧,如果身體不舒服,養老公寓的主管也會請來專業的醫護人員上門診治。但是有兩個缺憾,一個是吃飯有點像在醫院,營養又健康的統一配餐,吃久了還是會覺得單調;而且那兒的房間里沒有做飯的設備,住著沒有居家的感覺。為了安靜,公寓選在了相對僻靜的城鄉結合處,二老在那兒人生地不熟,又不想給管理方「要求太多、盡給人添麻煩」的印象,所以就老老實實住了一個半月。雖然每次電話裡都告訴我說他們很開心,很喜歡那個地方,但內心覺得生活很單調,跟住院差不多。感覺不是特別好。

另外一個遺憾就是孤獨。這個地方對他們來說,很陌生,周圍住的人也不認識。在中國,這個年齡的老人,在階級鬥爭的氛圍中長大、工作,對於社交這件事情,他們是有恐懼症的。從文革過來的人都知道,大家政治警惕性非常高,所以他們都不大樂意敞開心懷,跟人交往。這樣就帶來一個問題,除了跟子女、親屬以外,他們跟別人沒有辦法建立密切的社交關係。

好在現在有手機,老兩口都是高知,所以他們可以在網上看看股票,看看新聞。現在微信也很方便,年輕人玩的他們也能玩,這樣還好一點,但畢竟這只是虛擬的,身邊沒有人可以交流,仍然很孤獨。

叔叔嬸嬸

我記得去年9、10月份的時候,曾經專門去看望他們,帶他們出去吃飯,這可把他們高興壞了!因為在外面吃飯,能有一些自主性。人生活能自主,其中一個標誌就是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我能有選擇性,而不是你餵我什麼,我就吃什麼。你餵什麼我吃什麼,只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幼兒園,一種是醫院。其他情況下,大家都應該有一些選擇性,才能體會到生命的愉悅、自由、快樂,以及一些小憧憬。比如我想吃個包子,我有憧憬,第二天我就吃到了,憧憬實現了就很開心。

吃完飯以後,我和老兩口聊聊家常,說說社會上的事,他們很開心,我也特別高興能有機會聽他們講過去的事。因為家族的歷史其實是很有意思的,是值得記錄、值得思考、也值得回味的素材和營養來源,所以我很樂意跟老兩口聊天。

但這樣的陪伴很短暫,我只能待一個晚上,第二天再見一面,我就得辭別了。因為我自己有各種生意上的事情要忙,不可能每個月或者是每一兩個禮拜都去看望他們。所以,孤獨的問題仍然很難解決。嬸嬸也有一些遠房親屬,從其他城市過去看望他們,也都跟我這樣,停留一兩天走了,隔很長時間才能再去一次。所以孤獨的問題還是解決不了。

我跟他們討論了一下,老兩口表示還是想回到原來的地方,畢竟那是自己居住了幾十年的家,雖然很多事情得親自做,但是周圍環境熟悉,出門能碰到熟悉的人,感覺生活還是自己可以做主。於是他們就回到原來生活的城市。

一個生命,當他還能自己作主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信心,堅持長期活下來。假定一個生命不能自主了,比如躺在醫院,渾身插滿管子,即使他還有自我意識,他可能就沒有活下去的慾望了。人要活下來,快樂地活著,那他就得能為自己做主,對生活有期待,有希望:期待明天更舒服、更快樂,希望想實現的事情會如願,這是生命力的一種特殊表現。即使老了,七八十歲了,這仍然是非常重要的有生命力的象徵。

老兩口回到了原來的城市之後,跟我們討論一件事情,就是他們未來要怎麼辦?

如果要去養老院,那就出現兩個問題:第一個是孤獨的問題。去了養老院以後就回不來了,因為也沒必要回來了。但在養老院就是被動地活著,完全成為一個簡單的生物被養著,這對於有文化知識的人來說,感覺非常不好。如果沒有文化,在最貧困的地方,人可以簡單地,甚至是被動地活著,像個動物一樣,餵什麼吃什麼。但教育水平愈高、社會角色愈複雜,作為人類的自我意識也就愈強,社會價值也愈來愈大,這樣的老年人,他需要活得自主自在,而且自為。所以他們不願意去集體養老院,很抗拒。但是如果不去了,將來萬一一個人先走了,留下來的那個人怎麼辦?兩個人都走了,身後邊的事情要怎麼處理?誰來處理?

第二個問題就是房子問題。如果要去養老院,他們住的這個房子怎麼辦?於是他們就跟我商量,能不能把房子給我的小孩,也算一份遺產,這樣他們會很安心,不管他們去不去養老院,以後的生活就由我來照顧。我當然非常樂意,小時候他們照顧我,現在我照顧他們,也是我盡孝的責任,同時我也覺得我有能力把他們照顧好。但是接受他們的遺產,我卻有點躊躇,不太樂意。感覺彼此的關係就好像變成了一種交換關係。對我來說,親人的情感很純粹,我不希望摻雜這種金錢上的交換關係。於是我就開始思考,怎樣才能處理好這件事,不傷害到大家的情感呢?

所以,我開始想一個問題,上一代人傳承給下一代的究竟是什麼?是錢嗎?是物質嗎?還是別的什麼?比如說一套房子,把它變成錢,因為通貨膨脹、因為要滿足個人慾望,很快就能花掉,花掉了也就花掉了,傳承也就不剩什麼了。所以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好辦法。

後來,我就跟他們商量,能不能這樣,未來把這個房子變成錢,什麼時候變,你們決定,但是這個錢,不是給我,也不是給我的小孩。把這筆錢通過公益信託的形式,做成信託基金,以你們老兩口的名字命名,讓我的小孩做一個監察人,監督、協助管理這個信託基金的使用。我們做一個約定,這個以你們名字命名的信託基金,專門資助你們願意幫助的年輕人。

資助這些後代什麼呢?不資助他們吃飯,而是接受更好的教育。如果後代連吃飯的本事都沒有,給他錢也沒用,活該他餓死,活該他倒霉。如果他自己能解決吃飯問題,就希望他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比如在國內上個名校,或者到國外留學,或者學一門特殊的技能,如果需要經濟支持,那就可以動用這筆信託基金。

除了應用目的,資助對象也要描述清楚。這個信託基金專門用於幫助雙方相關的親屬的後代們。因為現在後代比較少,你們自己可以劃定個範圍,資助對象包括什麼樣的人?什麼情況下有資格獲得資助?只要按照資助原則,後代人裡有教育方面的需要,就由監察人負責落實。

那麼監察人怎麼產生呢?由每一代裡邊讀書最好的人,做監察人。這個人應該知道,怎麼利用這筆錢提升後代的教育水準,養成他們健全的人格。目前來看,第三代裡面,我的小孩是讀書最好的,可以由她來做第一任監察人。

不光是拿學位、學知識,還得注重價值觀、家訓的傳承,這都是教育。這些都可以用這筆錢。

除了老兩口,家族的其他人,如果他們不願意把遺產交給子女,更願意關注後代的教育,也可以加入進來,把遺產放到這個信託基金裡邊,比如我也可以捐一部分錢放到這裡邊,我們共同把家族後代的教育做好。

這樣一來,即使自己沒有孩子,後代一樣會受到你們的照顧和庇護,他們會感念先人的恩惠、提攜和資助,敦促自己成為更優秀的人,對社會更有用的人。

我跟兩位老人討論了一下這個建議,沒想到他們特別高興,跟我說,「這樣太好了,去了我們一個心病。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接受你們的安排,你們怎麼安排都可以。做個文件我們簽字。」

我就說,「好,那你們做好兩件事情。第一件,請你們做好準備,等疫情過去之後,你們就搬過來,住到我樓下,這樣我可以時常看到你們,無論是看病、出行,還是日常生活,我都可以照顧好你們。第二件事,要把遺囑寫好,把教育基金的事,用法律文件做好,以後這件事情就照此辦理。」他們說 ok,我也很高興。

馮叔的父親、姑姑和叔叔 

有一天我跟父母吃飯,談到這個事,我父母也很開心,他們說,「原來打算好了,如果我們不在了,我們也要給你的小孩一筆錢。」我說,「不必要,你們老兩口也成立一個這樣的公益基金吧。你們決定放多少錢都行,我都支持,方便一同管起來。這樣的好處是什麼呢?我們整個家族的人,都在往生之前,把未來所有的遺產安排好。第一大家都不吵架了,第二所有的資源都集中在教育上。後代教育成功、事業發達、對社會有貢獻,才算是報答你們的養育和關愛。如果把錢都給了後代,花完了,他也會不念你好,到孫子輩,再往後面幾代,都覺得自己運氣好,反而不會感謝你們。」

聽我這麼一說,我父母也很高興。他們說,「我們也可以,我們也參加。」

所以我很開心,在居家這些時間,我又解決了一個問題,就是家族遺產的傳承,究竟要傳承什麼?我覺得最重要的傳承是教育,是精神、價值觀。如果一個家族能把有限的財產集中在教育方面,使一代一代的人受到更好的教育,那麼不僅這個家族的人獲得成長,社會也受益。文明的進步就是這樣演變過來的。

關於這件事,還有個佐證。我曾經跟一個在私人銀行工作的人聊天,在討論家族傳承的時候,他告訴我一個研究報告。這個報告採集了世界各地的樣本,最終得出一個結論,最好的傳承是教育。一個家族要長期興旺,實際上就是一代一代的教育累積,只要下一代的教育水平足夠好,甚至超過上一代,這個家族就一定有機會發展得更興旺,更好。這比傳承物質和財富要可靠得多。

這就是在家這段時間,我覺得非常開心的另一件事情:用一個積極的安排,解決家族傳承的問題,避免將來發生突然冒出一筆財產、親人之間算來算去分不清楚的被動局面。相反,像我們這樣,積極地把傳承問題安排好,確保老人的財產用在教育上,讓相關親屬的後代們更成功,老人很開心,這也是一種很大的孝順。

這種安排也符合中國人看重的文化傳統:光宗耀祖,讓祖上更有榮光,祖上的恩惠能夠澤及三代、四代,甚至更久遠。如果每一個家族、每個家庭都這樣子去安排,那麼我們整個民族的文化素質也會提高,國家、社會都能進步,中華民族就會變得愈來好。

我很慶幸,在這樣一個被悶在家裡的特殊時期,我和這對親屬達成了這樣的共識,協助他們做一件有益於家族的事情。

(作者為萬通集團董事長)

(原文出處:馮侖風馬牛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