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壇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子導覽列
首頁 > 人物 > 陳克華台北 > 病毒時期之鼠

病毒時期之鼠

發文時間: 2020/04/08   文 / 陳克華台北 瀏覽數 / 4,250+

自從我辦公大樓隔鄰的新門診大樓完工後,原先的鼠患似乎平息了一陣子。

可以理解,原來棲息在那片荒地裡的生物,因為工地整地而受侵擾,有些便移居到我辦公室這棟大樓的天花板上。

因此鼠患猖獗了一陣子。

之後又平息下去。

主要是大家都想盡各種法子捕鼠,又約好都不帶食物進辦公室。

有半年一年,倒是未聞有老鼠現跡。

但我的辦公桌自半年前起,抽屜裡經常無緣無故出現一些碎紙片。

依過去被老鼠侵擾的經驗,可以判定是老鼠又回來了。

科裡秘書向總務室專門負責除鼠的先生反應,得到的答案是:鼠患很難除盡。

隔天地板上就出現兩片捕鼠板。整整齊齊並置,大辣辣擺在書櫃邊的地板上,日光燈下閃閃發亮,我看了不禁好笑:老鼠走的是這樣光明正大的路?

果然兩個禮拜過去,毫無動靜。

接著3月新冠病毒疫情擴散,我在醫院看完門診便儘可能早早回家待著,在辦公室裡的時間漸漸少了。

有一天不得已處理急件公文,過了黃昏,從電腦前一抬頭,竟瞥見一旁一片粘鼠板上不知何時,赫然躺著一隻老鼠。

不大,嘴邊觸鬚還在蠕動,但已大小便失禁,糞便解滿了整個粘鼠片。我觸電似地從座位上跳起來,立即衝出去叫人——不知為何我發覺當時的我有些異樣地驚惶和興奮。事後回想不免稱奇,因為又不是第一次辦公室粘到老鼠。

不一會兒,護理長和幾位護士,還有秘書和工讀生都衝進來看老鼠,大家嘰嘰呱呱,七嘴八舌,有人更拿出他辦公室的文件匣證明他也是苦主:你看,我這也是老鼠咬的!

「有誰來幫我把這移走⋯⋯」我只覺噁心,苦苦哀求。

有人自告奮勇,拿紙袋來裝,又問我:「會不會唸往生咒?」

「我只會心經。」

「沒有關係,唸一下超度牠吧!」

我飛快唸完一遍。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因為已過下班時間,老鼠連板子先被放進一只大手提紙袋裡,上面覆蓋一張報紙,就擱在會議室一角,等明早工友來丟。

之後不時有人經過,聽見議論,有的人便蹲下來掀開報紙朝裡頭張望,有人膽小便在一旁嚷嚷,頓腳,或鋭聲尖叫,興奮激動異常。

我想起以往,辦公室捉到老鼠似乎無法引起如此騷動。

再想,便覺得這和疫情有關。

這幾十天大家天天戴著口罩瘋狂洗手,各種疫情新聞24小時輪番轟炸,防疫會議天天開,每個人神經長期繃緊,這時發生這樣一個捕鼠事件,無疑給大家帶來一個放鬆的機會。

然而再往深層想,似乎事情也並不這麼單純,簡單。

如果歷史的記憶能進入基因,那麼其實人類一定還記得幾百年前中世紀,感染了上干萬人的鼠疫。顧名思義,鼠疫和老鼠有關,但鼠疫桿菌的傳播靠的並非老鼠,而是老鼠身上的跳蚤。細菌的生存傳播策略有二,一是大量繁殖阻塞跳蚤的消化系統,使得跳蚤無法進食吸收,再因飢餓而瘋狂噛咬,使得鼠疫桿菌得以迅速傳播。此為跳蚤傳人。

二為人得到鼠疫後,細菌由血流進入肺形成肺炎,再由痰和飛沫傳染人。此為人傳人。

而神祕的是,鼠疫在奪走人類上千萬條生命之後,卻無法解釋地突然停止了流行。至今雖然鼠疫桿菌未全部消失,但未曾再大規模流行過。

「也許,這才是大家為了捕獲一隻老鼠而雀躍不已的真正原因吧⋯⋯?」

我想。

 在人類面對新冠病毒節節敗退之際,捕獲一隻老鼠,竟可以算是一個不小的振奮人心的勝利吧?!

(本文作者為作家、榮總眼科角膜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