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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哀、訃告與悼詞

發文時間: 2020/04/21   文 / 馮侖上海 瀏覽數 / 39,450+

4 月 4 日上午 10 點,我站在窗前,默哀三分鐘。窗外汽笛長鳴,喇叭嗚咽,所有行人都停下來,肅立、默哀。電視裡也在直播各地的悼念儀式。此刻全國所有人都在舉行悼念活動,哀悼在抗擊疫情中犧牲的烈士和受難同胞。

三分鐘過後,我依舊沉浸在肅穆的心情中,腦海裡不斷地浮現出過去幾個月中的一些畫面,終於跳出來八個字:「緬懷,然後堅毅前行」

這八個字,也是人民日報的評論所表達的意思。我看到人民日報的一篇評論裡這樣寫道:「風雨過後,生活還將繼續;逝者安息,生者自當堅強……讓我們化悲痛為力量,繼續攻堅克難,更加勇毅前行。」

我覺得緬懷逝去的人,目的是激勵活著的人,讓活著的人意志更堅強,對未來更有信心,更好地前行。

01

在這個特別的時刻,我想到一件事情:生者和死者的關係。

我們對死者的態度,實際上,時時刻刻都是為了活著的人。我們要通過種種緬懷、悼念的儀式,來給生者制定一個活下去的規則和未來前行的方向。緬懷和悼念的儀式,歷史上很早就有一套成熟且完整的做法。長期以來,這套儀式都被特別重視。

當逝者離去的時候,人們往往會通過表達對逝者的態度,來表達「自我」,同時也強調逝者對生者生活的指引。

我最開始注意到這件事情,是在八年前。當時我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政府學院讀書,每次坐飛機往返時,我都會翻一翻飛機上的報紙。其中有一份報紙叫《海峽時報》。除了新聞,《海峽時報》的副刊裡有很多訃告。

訃告,是在親人逝去之後,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通知給親友的文字。尤其是在一些傳統文化保存比較好的地方,訃告的表達非常精准,也非常嚴格。

老中國的訃告的開頭有固定的格式,會說,「哀啟者:先夫/嚴/慈誰誰誰慟於某年某月某日逝世……」也就是說,逝者家人哭著的時候,通知大家這件事情。

對父親的稱呼,是「嚴」或者「考」,對母親的稱呼,是「慈」或者「妣」。在寫逝者年齡的時候,也都會盡可能地用虛歲,多說一兩年的樣子,以表明逝者生活很好,壽命長。

還有一點,寫到逝者臨終的時候,都會強調「子女隨侍在側,親視含殮,正柩夷於堂,尊禮成服」,也就是逝者離去的時候,子女在身邊;之後逝者被安置于棺中時,子女也都在旁邊。之後,按照一定的儀程完成一系列隆重的儀式,「尊禮成服」,這套儀式就結束了。這段話之後,訃告才通知什麼時候、在哪開追悼會,在哪祭祀。

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人死之後,對死者遺體的整飾、哀悼、埋葬、祭奠,有一系列的活動,通過一套完整的儀式,以表達對逝者的悼念。

其實不光是中國文化如此,信基督教的人,在訃告中也有一套規制。去世不叫去世,叫「蒙主寵召,安返天國」,也就是說,「上帝把逝者叫走了」。然後「活了多少歲」也不說「享年多少歲」,而是說「在世寄居多少年」,意思是,這個人現在去天堂了,之前在人世間走了一圈,總計多少多少年。這也是一套說法。

02

訃告的寫法,實際上表達了一種主張,一種價值觀。比如,對老年人,對長輩要尊重,是中國的孝道文化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發訃告之後,辦追悼儀式,追悼會之前要出殯,出殯時路上的披麻戴孝,體現的都是對逝者的尊重,也是對孝道文化的遵循。

當然,現在,開追悼會已經比較簡單,沒有那麼繁複了。但表達的也是一種對生命的態度,只不過,這個表達方式摻雜了一些現代文化和流行文化的要素。

我記得,在很多年前,一個朋友去世,我去參加他的追悼會。在追悼會上,他的家屬放了一首他生前特別喜歡的俄羅斯音樂。他的家人大概是希望用這樣一首他喜歡的曲子,陪伴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

之後,這個朋友的靈柩從屋子裡抬出來,送去火化。大家也都跟著走出來。在門口的時候,我看到有人拿著吹奏的樂器,還拿著一個小本,湊到大家跟前問,「要不要再奏一個歌曲?」

我很好奇,就問,「怎麼這個地方還有點歌的呢?」

這個演奏者就告訴我說,「這邊經常有人來點歌,你不想用這樣的方式送逝者最後一程?!」

我問,「在這兒一般都點什麼歌啊?」

他說,「點得最多的有三首。第一首叫《其實不想走》。」

我說,「這個挺合適。第二首呢?」

他說,「第二首叫《真的好想你》。」

我說,「這也合適,表達了生者對逝者的懷念。第三首呢?」

他說,「第三首歌叫《走進新時代》。」

我心說,「這個算是生者和死者達成的共識。都要朝前看,走進新時代,這也是一種進取的人生態度。」

這件事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其實,人對逝者的態度,無論是在古老、久遠的傳統社會,還是開放以後的新社會,我們在追悼會上表達的,都是借助逝者對生者未來做事暗示某種約束或提供一個規則。

03

追悼會上總是要念悼詞。我發現,悼詞很不容易寫。尤其是逝者有官方的身份時,悼詞通常由組織寫,會有嚴格的規格和講究,不是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而讓我感到難過,或者說遺憾的,是我乾爹的悼詞。我乾爹去世的時候,我剛好在美國出差。得知他離去的消息,我傷心淚流,然後趕緊和同事、同學聯繫。我們想給我乾爹寫一個悼詞,而且憋著勁,絞盡腦汁,想把這個悼詞寫好,以表達我們對乾爹的情感、愛戴和褒揚。

在我回國前,幾個同學還費了很大的勁,給乾爹準備了一套當時不流行的中式壽衣。我回國以後,我和一個師兄一起到醫院的太平間把乾爹的遺體接出來。看到乾爹的遺體時,我們發現,他的衣服已經穿好了,是一套規規矩矩的中山裝,於是跟老幹部局的人說,我們想給乾爹換上我們給他專門準備的中式壽衣,結果直接被拒絕。

他們稱呼乾爹為「馬老師」,他們說,「馬老師是黨員。是黨員就要穿我們這樣的衣服,不能穿你們那樣的衣服。」我們覺得很沮喪。

開追悼會的時候,我們把自己準備的悼詞掏出來,想用我們的文字來表達對乾爹的思念和愛戴。但是老幹部局的人冷冰冰地遞過來一頁印刷好的稿子,說,「悼詞已經準備好了,就照這個念。」

我一看,這個悼詞是一個標準悼詞,有一個「諡號」,比如說「優秀共產黨員,馬克思主義理論工作者」,接下來是簡述乾爹的經歷,再下來的文字是,「特別是他在離休之後,還能夠培養學生」,如何如何,最後,是一句「我們要向他學習。」然後悼詞就結束了。

一個標準格式的悼詞。這個標準格式,體現了政府、党對乾爹這樣的工作人員的褒獎。同時也是一個對所有其他人的約束,明確號召大家要朝這個方向去做。

然而,我當時一閃念:組織、社會,終於把我那豪放不羈、個性張揚的乾爹,在最後一刹那變成了一個「標準件」,變成了一個「套中人」,變成了一個組織所希望的標準幹部。我覺得,這就是現實,但也是道理。對逝者的所有的這些安排,都昭示出對生者的約束和對未來的活動方向的指引。

我還看到過一個資料,有一個國家,200 多年間換了幾十任總統。每一次選舉上來的新總統,都要在上任之後的一年之內完成一份「作業」,那就是未來他去世之後,葬禮怎麼辦?他們稱之為「葬禮計畫」。在他提交的這個「葬禮計畫」中,請什麼人、花多少錢,都規定得一清二楚。

這樣一來,200 多年,歷經幾十任總統,這個國家從沒有因為葬禮和悼詞的偏差,使人們對國家的價值觀產生懷疑,甚至是造成觀念上的混亂,從而使國家的國民能夠始終如一地堅信他們建國者的最初的價值觀和信仰。

我有個同學,也很有意思,他的父親是個大筆桿子。有一次他跟我說,「我爸最會寫的是悼詞。」

我說,「你爸是這麼大的一個報紙的頭,社論、通訊應該寫了很多。怎麼會專寫悼詞呢?」

他說,「我爸只給一類人寫悼詞。有一段時間,部隊裡某個級別以上的一些人,他們的悼詞都由我爸來寫。因為他幾乎知道每個細節,對某個人的評價,對某個人的後人的激勵方式,他都能寫得非常精准。」

所以對一個逝者的評價,不是講給逝者聽的,因為他已經聽不到了。最重要的,是讓活人知道,我們宣導什麼,主張什麼,遵循什麼。

國外還有一份小報,主要內容就是登訃告,而且在這個國家,寫訃告成了一個職業,有人專門做這個事,就給普通老百姓寫。寫訃告掙錢不多,但是相對比較專業。也和中國的訃告一樣,會按照一個套路來寫,也使國民遵守一個共同的道德準則和價值觀念。所以,從這一點上說,中外是共通的。

現在,我們對待逝者的態度,體現的是要尊重生命,對生命的過往加以肯定。在褒獎逝者的同時,對生者、對未來有所約束,有所指引,希望人們在這一基礎上更加有所作為。這就是默哀的意義,也是默哀所期望的結果。

(作者為萬通集團董事長)

(原文出處:馮侖風馬牛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