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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馴化到養虎為患

發文時間: 2020/04/28   文 / 馬紹章台北 瀏覽數 / 12,750+

蘇聯解體,冷戰結束,為20世紀的結束畫下了句點。當時的美國獨霸全球,意氣風發,而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蘇聯解體前夕寫下了〈歷史的終結?〉一文,既是預言,也是宣言—民主資本主義將是人類歷史發展的最終形式。沒想到的是,進入21世紀之後,人類歷史出現了新的篇章—中國大陸的崛起。中國大陸的快速崛起,給世界提出了一個大問題,它與美國的競爭對人類社會的未來究竟代表了什麼意義?尤其是川普當選以及這一次新冠病毒疫情的漫延,讓這個問題不僅顯得深刻而迫切,甚至帶有十足諷刺的意味。

中國大陸的快速崛起,如何應對是操在美國人手中,而從美國的應對即可窺見此一問題的本質。美國對蘇聯的戰略與對中戰略相當不同,此中差異甚值玩味。二次大戰之後,美國駐蘇聯的喬治.肯楠(George Kennan)的一封「長電報」和一篇文章,奠定了美國對蘇聯的「圍堵戰略」。肯楠親身觀察蘇聯的制度,他認為這樣的制度不具可持續性,因此美國不需要透過戰爭,只要圍堵蘇聯,它終究會從內部自我崩潰。蘇聯在上世紀末的劇變,證明了這是正確的戰略,展現的也是美國的理論自信與戰略耐性。至於美國對中國的戰略,又是另一個故事,另一個理論。

喬治.肯楠。取自維基百科圖/喬治.肯楠。取自維基百科

根據現代化理論,一個國家的社會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會形成相當的中產階級,此時對政治參與的需求會愈來愈強,因此會連帶地帶動政治民主化。除此之外,美國也相信,民主國家之間不會有戰爭,這個世界只要有愈來愈多的民主國家,美國的國家安全就更有保障。尤其是像中國這樣的大國,如果也走向民主化,轉變成與美國一樣的民主體制,對美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美國當初把中國大陸拉進資本主義的世界的經濟體系,除了聯中制蘇的目的外,也是基於這樣的戰略觀。這樣的戰略可以稱之為「馴化戰略」,也就是以民主資本主義的邏輯來馴化中國大陸,使其愈來愈接近西方所設計的社會型態。美國對蘇聯的「圍堵戰略」是消極地等待蘇聯崩潰,對中國大陸的「馴化戰略」則是積極地促發改變,亦即和平演變的意思。

美國對中國的馴化戰略成功嗎?無可諱言,美國的戰略加上中國的改革開放,在短短40年間,對中國大陸的社會經濟結構造成了巨大的改變。在江澤民時代以及胡錦濤時代,政治氛圍也確有日漸開放之勢,馴化似乎有了效果,但到了習近平時代,政府的管制愈來愈緊,而且對外事務也愈來愈進取,美國方警覺馴化變成了養虎為患。中國改變如此巨大,如此快速,如此驚心動魄,中國的「規模效應」像巨石丟入池塘一樣,激起的不是微波漣漪,而是洶湧波濤。然而,這一切卻不如美國預期的方向。美國對自己的理論失去了信心,對自己的戰略開始懷疑、動搖,擔心當初的馴化變成了養虎為患,此時當然不能縱虎歸山,於是採取了打虎的策略。這其實是美國最直覺的反應,不過美國是看錯了病,拿錯了藥,也似乎預示了美國未來的氣數。

中國的快速崛起,尤其是在國際上的影響力的成長,讓美國露出了它的本來面目。美國期待大陸的民主化,未必是因為民主化會讓中國變得更好,而是因為民主化其實是延緩大陸崛起最有效的內部機制,這是不少國家的經驗,因為民主化的風險很可能就是政治衰敗。對大陸來說,經濟發展、政治民主化、社會現代化或許都是必然要走的路,但是進程、模式卻不必依照西方的設想。

美國對中國崛起的恐懼,遠甚於對過去的蘇聯,因為中國對美國的威脅,與蘇聯在本質上有所不同。美蘇是兩個不體體系的對抗,蘇聯對美國固然有安全威脅,卻不足以挑戰美國在資本主義世界經濟體系內的領導地位,或者說霸權地位。中國就不一樣了,它被納入了資本主義世界經濟體系,且崛起迅速,它對美國沒有太大的安全威脅,卻對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構成了實質挑戰,這才是美國最難以容忍之處。2015年中國倡導成立亞投行,儘管美國阻撓,其多數傳統盟邦仍加入此一組織,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標誌事件。事實上,中國在許多國際組織中的影響力已超過了美國,近來的世衛組織爭議只是另一個例子而已。由此可知,美國對蘇聯可以圍堵,對中國卻根本無法也無能圍堵,美國的思維如果只是想維持其霸權地位,自然就陷入了對抗邏輯。

過去,美國對自己制度的優越性有無比的自信,不僅可以在美蘇競賽中獲勝,也必然可以再一次在美中競賽中領先。但今天看起來,美國的自信動搖了,也失去了當初面對蘇聯時所具有的戰略耐性。美國對中國的批評,其實是有不少自相矛盾。美國一方面批評中國的國有企業沒有效率,政府的投資常常是一種浪費,甚至於認為中國政經體制的失衡是一種不具可持續性的制度,但同時美國又批評中國對美貿易是不公平,更對中國深懷恐懼。美國主流學者的研究也都是朝向這個方向發展,強調西方制度的優越性。以「國家為何失敗」一書為例,作者認為一個國家的富與窮,主要決定因素是制度。他們將制度分為廣納型制度(inclusive institutions)與榨取型制度(extractive institutions),前者政治權力分散,有制衡與多元思想,且經濟利益與機會也是分享眾人,因此國家走向繁榮富裕;而後者權力與經濟利益皆集中於少數特權精英,而特權階級為了維護自身利益,自然以政治權力阻礙競爭,既犧牲多數人利益,亦不利創新,最後的結果就是貧窮與落後。可以說,在國家競爭的遊戲中,採取廣納型制度的國家是表現優異的前段班學生,而榨取型制度的國家自然是後段班學生了。但事實如何呢?

所謂廣維型制度指的就是西方民主資本主義的制度,類此學者不僅忽略了這些廣納型制度過去殖民時期的剝削、掠奪與屠殺,也忽略了二戰後富國所設計的國際經濟秩序是如何不平等的對待窮國,更忽略了他們所謂的廣納型制度在自由經濟主義之下也換上了榨取型的面目,不僅在國際榨取,也在國內榨取,所以才會引起反全球化力量的反彈。廣納型制度只是制度形式,資本家與政客的結盟才是實質,尤其在美國,富者愈富,貧者更貧已是難以否認的事實。相反的,被隱喻為榨取型的中國,卻在短短40年時間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並且讓7億人脫貧。

今天美中之間的競爭,應該從更大的歷史格局來看。二戰之後最顯著的大趨勢就是美國主導下的全球化,這是人類前所未見的情況。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在其《人類大歷史》一書中提出了一個極有見地的看法,他認為人類從西元前200年左右就開始生活在各個帝國之中,而且未來人類可能生活在全球帝國之下。哈拉瑞的觀點並不誇張,因為現代科技推波助瀾下的全球化趨勢以及層出不窮的全球性問題,提供了全球帝國誕生的溫床。

事實上,美國主導下的全球化讓美國猶如現代的帝國,它靠絕對優勢的軍事力量維持秩序(想打誰就打誰),它靠絕對優勢的新自由主義經濟體系與美元掌控與剝削世界(想制裁誰就制裁誰,想印多少美元就印多少),它靠絕對優勢的話語權來決定什麼是良善與正義(說誰邪惡誰就是邪惡),它靠絕對優勢的好萊塢來傳播美國觀念(英雄主義、美國夢)。美帝國就是藉此而獲取巨大的利益,而巨大的利益又足以長期支撐其帝國的統治。但美帝國在今天碰到了中國的崛起,或者說川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碰到了習近平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未來究竟誰領風騷,從川普的口號與政策大概已可見端倪。

如本文開頭所言,21世紀的中美競爭極具諷刺意味,但剛好說明了中國崛起的現代意義。美國把中國帶進了全球化的世界,今天自己卻從全球化的潮流中退卻。在美帝國之下的全球化,是以西方世界為主體,由美國(政客與資本家的合體)來制定遊戲規則,美國是「one above all」;但中國參與全球化之後,以其量體規模效應,將更多新興經濟體納入這個過程,也加入了新的元素。換言之,在中國參與下的全球化,中國扮演的是「one among alll」角色,例如一帶一路的計畫以及多年來與各新興經濟體各種協商合作機制及援助計畫。可以說,中國大陸以更具共享的方式把非西方世界納入全球化的進程。中國大陸在某些非洲及中南美洲國家的影響力與作用,甚至已超越了美國,尤其是在所謂美國後院的中南美洲,更證明了美國主導下的全球化已經失去了其吸引力。美國川普今日從全球化的退卻,既有來自內部反全球化的社會逆反,也有來自中國的挑戰,看起來有點像是「賭輸掀桌」,希望藉此來打擊中國大陸的全球化進程,但恐怕難以如願了。

為什麼以中國為主體的全球化不會因美國的阻撓而停步?首先,中國有足夠大的市場來吸引及吸納其它國家的貨物,不論是歐洲、亞、非、拉丁美洲都可以從此獲益。尤其是美國重要的歐洲盟邦,也不支持川普反全球化的政策。其次,中國本身具有非常完整的工業體系,製造業能力很強,資訊科技也相當進步,而且不斷提升其自主性,不僅足以協助其它新興經濟體,未來美國也未必能掐住其脖子。第三,中國已是全球最多國家的第一大貿易夥伴,而且未來仍將繼續成長,這正是全球化的重要基礎之一。最後,中國和其它新興新經濟都還具有相當的成長潛力,這正是未來全球化再衝刺的重要動力。

在資訊與通訊大革命的今天,國境界線愈來愈模糊,我們已不能只從國境內來看問題,而必須同時從國境內與國際關係兩個層面,因為全球已緊密連結在一起了。或者說,我們今天看一個國家,不只是看其內部,也要看其對待其它國家的態度以及對全球問題的責任感,這一點或許是中國與美國另一個不同之處。

美國強調民主化,但其帝國之下的全球化並不具民主特色。中國大陸提出了一個對待其它國家的態度,這個態度與美帝國不同,這一點從中國的對外援助即可見端倪。美國主導的國際貨幣基金會的援助經常受受援國感到限制與屈辱,但中國的援助則較尊重各國的自主,而且在基礎建設上發揮相當大的功夫。今天中國所帶領的新興國家已經可以和歐美勢均力敵,而這些新興國家與中國的合作更甚於美國,不是沒有道理的。由此看來,中國所強調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絕對不是一句沒有實質內涵的空話而已。

哈拉瑞如此描述未來的全球帝國,他說:「真正的權威應該來自所有人類,而不是某個特定國籍的成員,而人類政治的發展方向也該是朝向『保障人權、維護全人類利益』的目標走。」美國如果與中國合作,共同改變當今全球化的缺失,或許會將人類帶進另一個令人嚮往的境界,但美國走錯了方向,哈拉瑞所描述的境界,也離我們更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