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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仍是少年:讀《姑念該生》有感

發文時間: 2020/06/04   文 / 尤虹文台北 瀏覽數 / 16,850+

張作錦先生作老的新書《姑念該生》出版後,我第一時間就想讀。後來回到台北天下文化人文空間,高教授看著我眼饞一直盯著進門收銀台書架上的這本厚重新書,慷慨的送我一本。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拿了人家一本珍貴的大書,無奈筆拙寫不出「感時篇」,只盼望捕捉字裡行間,一些屬於回家的感傷,一些屬於人間的希望。

書的起點為「流亡三部曲」,終點是「那個挨打的小小兵,四月四日生」,其中記錄了作老入學的坎坷,渴望讀書一心向上但是窮到連一床棉被都買不起,28歲考上政大新聞系卻差點被勒令退學,最後教育部判決「姑念該生向學心切」,終於可以留校讀書。在每天挨打吃不飽睡不暖的小小兵羸弱身軀下,竟然有著如此堅毅的靈魂。為什麼前半生過的那麼苦?因為作老六歲的時候,國共對立和階級鬥爭漸趨激烈,父親和母親相繼過世,他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逃難,內戰,當流亡學生青年兵,隻身來到台灣基隆港。一個孤兒,舉目無親,甚至要從地上撿食麻糬養活自己,因著向學心切,成就了40年記者生涯,擔任聯合報社長,在紐約,在香港,在台灣,終其一生辦報信奉「人品決定報品」:「不黨,不賣,不私,不盲」,成為新聞記者的標竿。

大學時讀美籍波蘭裔女作家伊娃‧霍夫曼(Eva Hoffman)的回憶錄作品 Lost In Translation,記錄她兒時流亡無家可回經驗,以及她在離開波蘭後,如何在新的家園存活下來。霍夫曼用細膩文字敘述杳不可尋的孤寂。或許,張作錦先生和霍夫曼一樣,他們都懂得,當屬於根深柢固生命的一部分,被迫終結的滋味;他們都曾經遠行,曾經失去家園;他們都試圖寫作,從記憶中復原——即使,有些回憶還是不要觸動的好,除非你必須,你願意。在編輯沈珮君女士的跋語中, 她記錄了作者為了寫書,翻攪過去回憶而出現的夢境:「天氣極冷,暈倒在地。沒有人認識我,一個好心人願意送我回家,我說不出家住哪裡,心一急,就醒了。」

家在哪裡?這位大編輯,大記者,洞悉世界著作等身的專欄作家,見證了戰亂的中國,民主的台灣,繁華的美國,但是終其一生,未曾有過一次屬於自己的兒童節,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也不願意過生日。父母直接間接死在共產黨手中,再也夢不回小橋流水古鎮,那有著青石板的家園。即使回家了,舊家早就改成新小學。失散多年的姊妹問要不要把家產老房子要回來?於情於理都可以這麼做。但是作老說,不如留給孩子們當小學教室吧,能念書是多麼的珍稀而可貴。「姑念該生」的作者經歷過人世所有的蒼涼,依然對人間保有最赤誠的溫暖和希望。

我記得讀完霍夫曼,文學系比較文學教授給我的評語,黑色鋼筆在白紙報告底寫了一小段字:「希望有一天妳能找到歸屬的地方。」《姑念該生》這本書裡,我看到一個出走半生但是歸來仍是少年的典範:人生最美好的歸屬不一定是回家,而是在所有痛苦,坎坷,轉折後,依然擁有一顆溫柔的赤子之心,善待這個或許待你苛刻,或許待你厚重的大千世界。

(本文作者為作者/音樂人,美國哈佛大學經濟系、茱莉亞音樂學院研究所畢業,最新作品《因為身體記得:告別憂鬱症的療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