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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殭屍政策」 北京吞吞吐吐的九二共識

發文時間: 2020/06/10   文 / 黃年台北 瀏覽數 / 12,000+

5月21及22日北京兩會涉台報告,不見「和平統一/一國兩制」及「九二共識」。至23日,政協主席汪洋在分場又重申這兩個關鍵詞。但28日總理李克強記者會,留下了「九二共識」、「和平統一」,卻又略去「一國兩制」。29日,在「反分裂國家法十五周年」座談會上,兩關鍵詞又回來了,再加上「不承諾放棄使用武力」。

無人知道這一串變化的道理何在,但可確定這是出自有意識的錯亂。有一種解釋是,這些關鍵詞已從「戰略」層次,轉移到「戰術」層次,顯露出北京對台政策的不知所措及困處瓶頸。

央視解釋,兩會報告省去那些關鍵詞,是因「篇幅壓縮」所致。但有必要壓縮到省掉「和平」兩個字、讓大家驚呼「和平不見了」的地步嗎?更奇妙的是:28日閉幕通過的政府工作報告,居然「充分吸納代表建議」,「補充」了「堅持一個中國原則,在九二共識基礎上推動兩岸和平發展」等26字。前稱「這是出自有意識的錯亂」,就是說,明知是錯亂,但沒人知道怎麼阻止它發生。

撼山易,撼九二共識難,但現在九二共識畢竟暫時撼出了兩會報告。如此吞吞吐吐,它還是不是定海神針?

對北京來說,九二共識現在已是失敗的政策,卻又無法割棄,遂陷去留兩難。

先論無法割棄。一、「九二共識是定海神針」、「撼山易,撼九二共識難」,這些話原用在震懾對手,現在卻綁住自己。二、已成博弈勝負的指標符號,如果割棄,就是向對手認慫。三、已與藍營形成「共識」,若割棄,是對藍營的背叛。現在北京反而希望國民黨不要離斷九二共識。四、九二共識內蘊豐富,包括「共謀統一/一中原則/一中各表/反對台獨/求同存異」等,如此多功能又靈動的政策工具,失則難再。四、畢竟蘊有「求同存異/一中各表」等元素,此為雙方回復互動的既成巧門。倘無九二共識,不易找到更輕便的接點。

倘若九二共識操作成功,自可維持。但問題卻是失敗了,且失敗的原因大半在北京,遂陷不能割棄又難以為繼的困境。

這就要回溯是如何失敗的。28年來,九二共識歷經多次反覆及變形。現在所稱的「九二共識」(當年無此名詞),是北京代表自九二香港會談退場破局後、雙方以函電補綴而成。後來,即在分別「一中各表」及「各表一中」的相對認知下,促成1993年新加坡辜汪會談。接下來,北京與李登輝互信破滅,並接著陳水扁出任總統,中共遂對九二共識採抵拒及否定的立場。

變化出自2005年的連胡會,九二共識成為會談基礎及官式政治符號。胡錦濤兩岸政策的表現是:一、文火慢燉,給對方留餘地。二、因此重視「過程論」,淡化「目的論」。2008年3月,馬英九當選總統,胡錦濤隨即在「布胡熱線」正面承認並接受「九二共識/一中各表」。雖然後來他並未朝這個方向展開,但始終將兩岸關係建立在「求同存異的九二共識」上,與「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識」對應,維持了相當平穩的互動。且不凸顯「一國兩制」的終局方案,強調「和平發展」,淡化「和平統一」。並一再宣示「探討國家尚未統一特殊情況下的兩岸政治關係,作出合情合理的安排」。亦即不空談統一,而注意「統一前」關係的經營。習近平繼任初期仍延續此一架構,2015年11月的馬習會即可謂是「求同存異/一中各表」的顛峰。

2016年,蔡英文當選總統,北京的操作出現變化。一、習說,「兩岸問題不能一代一代拖下去」、「統一是新時代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必然要求」。凸出了時間感與時間表。二、新華社將「一中各表」定為禁制語,再由「求同存異的九二共識」,轉為「體現一中原則的九二共識」,至2019年1月2日習近平談話又轉為「共謀統一的九二共識」,並高舉「和平統一/一國兩制」的終局方案。至此,「目的論」已明顯凌駕「過程論」,台灣的相應空間亦見壓縮。

民進黨原來是站在「不接受九二共識這個名詞,但贊同求同存異精神及互相達成的認知與諒解」上,至此突然將九二共識與一國兩制掛鉤,稱九二共識是在「掏空中華民國/消滅中華民國」。中共原想以「抽掉一中各表」來壓擠民進黨,民進黨如今卻以「沒有一中各表」來反擊北京。民進黨手中的武器,正是北京為它量身打造的。九二共識的定義權既落在民進黨手中,北京對九二共識的操作遂告失敗。

胡錦濤對九二共識所採謀略,可謂是韜光養晦、厚積薄發,甚至是瞞天過海。習近平的背景卻是「厲害了,我的國」,當他在全球範圍面臨困難,他的高調九二共識也遭遇挫折。

5月29日北京「反分裂國家法」座談,一再強調習近平2019年1月2日談話的正確性,顯示對外界議論已有警覺。此種警覺正是自我反省的起點。因為,北京兩岸操作的失敗須從對世界全局的誤判反省起,亦應從整個團隊與領導人的決策盲點檢討起。如今既要挽救習的尊嚴,就不能不知元月談話的失誤在此。

第一個失誤是過早翻頁到「共謀統一的九二共識」(目的論)。第二個失誤是,發現翻錯頁後,只回翻到「體現一中原則的九二共識」,而沒有一舉返回「求同存異的九二共識」(過程論)。

此處只說胡錦濤強調「過程論」,習近平強調「目的論」。但是,今後的兩岸互動更凸顯的可能將是「目的論」的移變,不得不然。

北京的終極目標是「統一」。但在世局丕變下,內外的「約束條件」不斷增多增強,統一遂成愈來愈難的目標。武統、文統、買統皆不易。北京的統一既難實現,則目標勢須移變至兩岸「統一前」關係的經營,也就是北京的「中華民國已經滅亡論」必須轉向「維護原真中華民國」。中華民國不能維持,兩岸即無以維持。若不能看出此種「目的論」的勢須改變,就不可能作出正確的兩岸政策。

北京不必放棄統一,但當前的首要目的論,應是必須認真回到:「探討國家尚未統一特殊情況下的兩岸政治關係,作出合情合理的安排。」

不正視中華民國的實然及應然存在,就不能合情合理。

北京明知,「一國兩制」及「共謀統一的高調九二共識」,皆操作失敗,幾已淪為「殭屍政策」;遂致在兩會「壓縮篇幅」連話都說不清楚,吞吞吐吐、顛三倒四。此種割棄不掉又維持不住的困境危局,應可促發北京對失敗的兩岸政策進行沉重及深刻的省思。

(本文作者為聯合報副董事長)

(原載2020年6月7日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