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壇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子導覽列
首頁 > 人物 > 李立亨上海 > 他只是說,只是寫,唯獨缺乏行動

他只是說,只是寫,唯獨缺乏行動

發文時間: 2020/06/11   文 / 李立亨上海 瀏覽數 / 69,000+

存在主義大師沙特,今年逝世40週年。他用詞語和社會活動,來行銷「沙特」這個品牌。他跟西蒙·波娃終生維繫的關係,則是副品牌。 除了成名作《存在與虛無》之外,沙特(Jean Paul Sartre,1905—1980)還寫小說、評論、散文等文學作品,以及至今仍持續被搬演的《無路可出》和《骯髒的手》等劇本。

這位名聲響亮的哲學大師,沒有得到任何專任教職。是他不要,也是因為學院派不樂意找他。因為,他很早就致力於把自己打造成青年導師和公共知識分子(還有獵艷高手)。這些角色,都要求他得是蛋糕上面唯一的一顆櫻桃。

沙特三歲時,因為感冒引發的併發症而右眼失明。他到70歲之前就幾乎全盲,只能靠終生伴侶西蒙·波娃念書跟念雜誌給他聽。因爲沒法再寫作,他在《70歲自畫像》這篇由長時間訪談所整理而成的文章裏說道:「您不妨說我曾經存在過,現在我不再存在。」

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到1960年代,存在主義一直是流行的哲學思想。沙特在時髦的咖啡館一坐一整天,就可以寫出30到40頁的文字。文章可能是對於蘇聯高壓統治的錯誤吹捧,法國在前殖民地阿爾及利亞軍事惡行的討伐,還有劇本創作或小說。

他的著作銷量驚人,有時光在法國就能賣出200萬册。然而,他只是說,只是寫,唯獨缺乏行動。就算他曾經參與1968年的學生運動,並且走在示威遊行的最前方。他吸引的還是一堆認為呼完口號,搞點小破壞,明天太陽升起,一切就會因為這些努力而步上正軌的中產階級。

195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後來跟沙特決裂的卡謬,曾經嘲諷他這位1964年也獲得諾獎的朋友說:「沙特企圖坐在扶手椅上創造歷史。」不過,被他吸引的年輕人,中產階級都是他這個品牌的愛用者。因為,沙特始終有辦法得到大家的注意,如同他小時候一樣。

被文化的光壟罩的獨生子

生於1905年6月21日的沙特,本來是海軍軍官的父親在他15個月大的時候,就因為在中國服役染上瘧疾之後的併發症而過世(他跟併發症,還有中國的關係匪淺。1955年就曾受邀訪問中國的他,後來還一度支持把文化大革命引進歐洲)。從此父親的形象,僅僅是「母親臥室中的一張照片而已」。

擁有大書房的外祖父、媽媽以及家中的僕人們,從小就在方方面面伺候這位小少爺。他不像普魯斯特在小說《追憶似水年華》裡描寫的主人翁一樣,每天要等待母親的親吻才能安心入睡。他不需要爭取母親的關心,因為母親就是他的。

沙特在自傳《詞語》(Words)回憶小時候,說他根本就住在「伊甸園」裡:沒有人因爲我平靜地占有她而向我提出挑釁,我也被免除了嫉妒的苦澀訓練,根本不存在「反抗」的問題。 因爲,「從來沒有人試圖把他的任性作爲法律强加於我」。

從小被母親打扮成女性,留有長長鬈髮的沙特,發現他先是要扮演開心果,稍後扮演神童,最後就能順理成章的成爲「不像話的小皇帝」。他在大書房裡翻讀各種書籍,很快就能說出成熟的「詞語」。這些成熟的話,有時候會引起哄堂大笑,有時候則會成為不斷被轉述的家族傳奇。

文化的光,很早就籠罩在沙特身上。透過發言,他發現他可以讓身邊的人圍著他團團轉。他小時候就從連環畫得到靈感,寫了第一本小說《尋蝶記》。他從此也發現,透過寫作可以虛構一個大家還是要跟著他這個「吹笛人」而行的世界。

在外省度過上流家庭富貴生活的唯一後遺症是,媽媽一直說沙特是個最漂亮的小孩,他也信以為真。等到他到貴族學校上學,才從同學眼中發現,自己右眼歪斜、個子不高、長相普通。他說他成年之後之所以會不斷追逐女人,「爲的是消除因長得難看而帶來的心理負擔」。

倡導介入生活的個人品牌

存在主義不同意「我思故我在」這個說法,而是堅持「存在先於本質」。也就是說,應該是「我在故我思」。所以,存在主義用行動來界定人,用「介入」來證明你的行動。人必須把自己交付給生活並介入生活,否則,「一切皆是虛無」。

因為文學、戲劇、思想、政治都要介入現實的生活,只要你是自由的,你就應該去介入。既然,你開始「介入」生活,你就是一個真真切切的人。大陸文學家木心有個很活潑的說法是:「理論是支票,創作是現鈔,沙特管兌現。」

沙特一方面出版大部頭哲學書籍,一方面寫劇本跟小說,空檔時間還從事社會運動(包括當刊物主編、當評審、做公開演講、參與年輕人的活動)。他的理論跟創作以及衍伸出來的戲劇演出,讓他成為法國最時髦的代表。他跟各國政要見面,拍照,發表無關痛癢甚或昏庸的談話。他用這些活動來行銷「沙特」這個品牌,他跟西蒙˙波娃終生維繫的關係則是副品牌。

寫有《第二性》的波娃,是被公認的女性主義先驅。但是,她經常得跟沙特還有「養女」(他那段時間交往的年輕情婦)外出用餐或出席活動。沙特在學生時代就灌輸波娃說,人有「必然的性關係」跟「偶然的性關係」,他們兩人就屬於前者。她從20歲開始認識沙特並相伴50年,他們兩人在性關係還有感情生活上面都是自由的。

波娃在晚年出版的《告別式》一書裡,既描述沙特最後仍雄心勃勃的社會運動軌跡,也包括他跟不同情婦到鄉間或海外的逍遙瑣事。這麼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男性沙豬,竟然很少被討伐。為什麼?

因為,沙特幫自己打造出來的形象,就是隨時做出眾人還不知道該怎麼總結的看法,發表當下最進步的言論(沙特說:我的文字就是我的劍)。然而,他過世至今,只剩下戲劇作品還在閃閃發光。其他評論與哲學著作,幾乎都讓時代給沖刷成前浪的泡沫。

時代傳道人傳了什麼道?

因為扮演電影《魔戒》裡的甘道夫,而為人熟知的英國演員伊恩·麥克萊恩爵士,出身劍橋大學而非科班出身。他靠自學、求教、跟資深演員切磋而鍛鍊出演技。他曾經有機會加入皇家莎士比亞劇團卻放棄機會,因為他發現那裡高手太多,他想一直當主角的機會渺茫。

獨生子沙特希望攫取所有人的關注,他靠寫作去「介入」,去引領年輕人。他本人就是他自己創作的產品,他自製自銷,他讓整個法國成為他的舞台,接著再到其他國家去巡迴演出。他創造一種跟時代綑綁在一起的時尚生活態度(眼睛全瞎之前,還能隨時保有二到三個「養女」),他用詞語跟文章打造了一座透明的教堂。

一句話:他曾經是一個時代的傳道人。

40年前,巴黎有五萬多人跟隨他的靈柩來到蒙巴那斯公墓。有個青年為了看得更清楚而爬到樹上,卻掉下來直接跌在他的棺木上。試問,獨生子沙特傳的是什麼道呢?

沙特最常被搬演的劇本《無路可出》裡有句話經常被引用:「他人即是地獄」。人如果所有判斷都要參考別人的看法,自己就成了「他人」,就受限於他人。另外,人死了,別人要怎麼說,我們根本欄不住,也改變不了。另外,我們想要改變他人錯誤理解的自由,也被埋葬了。

沙特這個品牌所留下的詞語太多太多,現在,這些詞語都成為他的地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