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擾人的雷普利

發文時間: 2020/07/20   文 / 陳克華台北 瀏覽數 / 30,800+

趁連續假期把手邊這本擱置已久的《天才雷普利》(The Talented Mr. Ripley,派翠西亞,海史密絲原著)小說讀完。

這是我極少數因為看了電影而把原著找出來讀的例子。而且這兩者期間居然隔了十幾年。可見我多麼耿耿于懷。

上回如此,竟然已是2016年在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工作坊時,在圖書館裡結結實實把《銀翼殺手》(blade runner)的原著小說「仿生人睡前數的是電子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菲利普,狄克)一字一句讀完。

過程宛如一場夢魘。

而觀看電影和閱讀原著之間,時間距離更長,赫然相隔了不只卅年。

也十分意外,《銀翼殺手》是影史上電影比原著小說高明太多的極少數例子。不但影片有原著所沒有的存在主義式的哲學深度和氛圍,還有影史上最傑出感人的演員獨白,並聰明套用了亞倫.圖靈對「機器人意識」所發明的「圖靈測試」;且在美術設計等影像元素上完全原創,可謂在在橫空出世,凌厲無比,對後來科幻電影影響之深遠也幾乎空前絕後。此外電影主人翁(哈里遜福特)是人類還是複製人的曖昧伏筆,更將電影的內涵提昇至詩的高度,並催生了廿年後的精彩續集《銀翼殺手2049》。

而《天才雷普利》呢?我必須說電影本身(或說劇本)和同名原著小說平分秋色,各有擅場。

有誰能忘卻電影在流暢無比的爵士音樂及如風景明信片般的意大利美景串連下,竟然是一齣齣天衣無縫(或許再加上一點好運)的冷血殺人事件?一個心理病態的「模仿性凶殺」(copycat murder)案,借用了亨利,詹姆斯的「出使記」的情節構架,卻以殺人者(主角)的心理狀態為主缐,成功竊取了讀者(及觀影者)的主觀認同,隨著主角一次次殺人並以雙人身份交叉掩護每每履險如夷,險險但成功騙過警方及身邊所有關係人,而隨著心情上下起伏,時時刻刻為主角擔心受怕,直到故事接近尾聲,才霍然驚覺:曾幾何時我們竟然和殺人者站在了一起?為何我們對殺人者並未伏法反而繼承大筆遺產的結局毫無異議?

也難怪詹宏志先生在小說導讀裡,借用了國外的書評,說海史密絲的雷普利系列犯罪小說是「擾人的」(disturbing)。而其「擾人」之處,就在於我們「正常人」對於犯罪及罪犯最大也最深沈的疑問:犯罪者在犯罪時心裡在想什麼?他們不知道自己是正在做一件「錯」事嗎?他們如何自圓其說?他們真的會「事後追悔」?⋯

而這些問題的核心正是擾動讀者之處:我們「正常人」和「殺人者」真的有那麼不同?不同在哪裡?如果真的那麼不同,為什麼我們對雷普利會有這麼大的「同理心」?甚至同情?甚至,是認同?——-

故事從主人翁雷普利這個平凡人物獲得一個機會開始,一步步進入他所仰望的富豪世界,進而躋身成為富豪身邊一份子,進而取而代之—這不是每個「正常人」的登龍夢想嗎?這一切除了殺人的情節,「何錯之有」?小說原著成功地塑造了雷普利這個除了模仿並無一技之長的小人物,隻身來到人生地不熟的歐陸,只能說點意大利語,卻僅僅憑著現場靈機應變和幾分運氣,最終成功取得鉅大的財富。將殺人者設定為惹人同情的弱者,並將殺人動機淡化描寫成幾近「不得已」,這些並非海史密絲的獨家招牌手法,其高明之處在於將讀者循循善誘,引入殺人者的心理狀態後,再餵給讀者大量犯罪後的「脫罪樂趣」,從而忘卻了主角內心最恐怖的特質:毫無罪惡感的犯罪邏輯和從不感覺歉疚的良心缺乏症——直到最終我們放下書本關掉影片,回到原來的現實世界,才發現自己內心已經歷過一場最真實的犯罪行為。緊張深刻,鉅細靡遺,卻到處充滿令人不安的激情和極樂感。

電影的改編無寧是成功的。幾個細節的更動和劇情的爬梳,使得故事更為合理,從一開始便步步埋下伏筆,鋪陳至結局雷普利最終必須繼續殺人—為了保住他竊取來的富豪身份,而繼續殺人。所謂說一個謊需要十個謊來圓。「只好繼續殺人」成了雷普利荒謬的終身宿命,而電影安排(書中只是出現雷普利腦中一瞬間的想法)雷普利表情痛苦地要將他手中心愛的男子以圍巾絞死,鏡頭停在他真實的(而不再模仿富豪)絕望心碎的表情上———

至此電影呈現出小說未曾達到的「道德上的恐怖」的境地。

海史密絲筆下的雷普利相較之下,再足智多謀也只是個小聰小慧的殺手幸運兒,電影卻淋灕呈現了另一個「性格即命運」的希臘悲劇式的連環殺人犯雷普利。英國影評人協會當年給了這部電影最佳改編劇本獎,的確是獨具隻眼,可說是目光獨到。因為電影和小說中的天才雷普利的不同,幾乎就等於文學史上,一部通俗犯罪小說和一本優秀的嚴肅文學之間的差異了。

(本文作者為作家、榮總眼科角膜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