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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共業」或「上下交相賊」—談論文抄襲問題

發文時間: 2020/08/03   文 / 陳美伶台北 瀏覽數 / 30,650+

最近碩士論文抄襲,意外在高雄市長補選中引爆輿論熱議。我個人認為,這背後反映出扭曲學位論文的本質,重量不重質的怪異現象。但這究竟是歷史共業、上下交相賊,抑或是長期以來的結構性問題?

王澤鑑教授的感慨
作者(左)與王澤鑑教授(中)茶敘合照,陳美伶提供。圖/作者(左)與王澤鑑教授(中)茶敘合照,陳美伶提供。

我在台大法律研究所就讀時,非常受我們尊敬的民法巨擘王澤鑑教授在課堂上曾語重心長地説:台灣每年產出上百本的法律碩、博士論文,究竟有多少本能對國內法學發展與法治建設帶來貢獻?

大題小作與小題大作

老師發現許多研究生,寫論文喜歡「大題小作」,也就是把各國立法例翻譯後彙整編輯,撰寫成一個厚厚數十萬字涵蓋面看似很廣的論述,而最後一章的結論與建議只有兩到三頁簡單帶過,顯得非常浮面。雖然我們可理解一個碩士生還年輕,很難從一個很大的制度中找出獨特的觀點。王老師總是建議我們不要用衝字數的思維來寫論文,建議我們要「小題大作」:也就是抓住當下一個關鍵的小議題做深度研究後,勇敢提出見解及對策,才會是有價值的論文,放在圖書館書架上才不會占空間,才有留存的價值。

社會科學不同理科在實驗室就可以找到「發明」,我們必須在社會現象中「發現」問題、蒐集資料、分析利弊、找到法則,進而才能「解決」問題。

指導教授、口試委員不能卸責

當時指導我們的教授們,也總是用很認真的態度來修改學生們的論文,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口試時更不留情,會提出許多犀利的問題,現在回想起來,這些都對於我們日後做研究帶來很寶貴的幫助。社會科學雖是文組,沒有實驗室的數據,但一樣有一套嚴謹的研究方法。當時法律研究所,所有學生都要修一門教寫論文的課程,包括研究方法、甚至註解的方式等。這其中,註解尤其重要,包括,我的資料來源是哪裡?這個見解是誰的,都應該要引註非常的清楚才行,這就叫做「學術良心」,叫做「負責」。

這次論文抄襲事件中,我看到網上許多網民議論,有一些誤以為論文必須要全部原創,其實並不然,論文當然可以援引其他人的見解,但重點是你必須將原始出處列出,不可據為己有,這是寫論文的ABC,也是誠實負責的研究基本要求,廣徵博引、引經據點,只要加註來源,一點也不會折損論文的價值。

嚴謹研究精神已蕩然無存?

也因此,從論文抄襲的背後,我看到嚴謹的研究精神不斷流失,追求的只是學位的虛名及光環,不但踐踏學術自由,也讓作為人的基本素養蕩然無存,令人擔憂。

三點看問題背後真相

第一點、台灣廣設大學以後,許多學校為了爭取更多經費,開始廣設各類在職學分班,收費相當高。這些為終身學習或在職進修的招生立意良善,也有相當的彈性,學生除了追求學位頭銜,多半是為結交更多人脈。另一方面,學校的老師也偏愛教在職學分班,因為可以對接企業互取所需(當然,鐘點費也較高)。只可惜,這類在職的學生,對於考試與寫論文,常常忙於工作而無暇兼顧,因而讓論文水準較難提升,甚至私下請槍手代寫的傳言一直在坊間流傳。

第二點、另一個值得探索的根本問題是,做研究真的需要寫論文嗎?其實國外許多學制,拿碩士並不一定需要寫論文。在台灣卻規定拿學位一定要透過寫論文來完成。我們是否盲從於這樣的過往陳規,「為論文而論文」了?也可以從中想見,在這樣思維下寫出的論文品質了。

第三點、則在於指導教授面對學生的嚴謹態度,也不如以往。即便學分班學生,有一些是重視人際交往更勝於寫論文,如果教授能適度把關也還好。但是有些教授反而樂得輕鬆,在指導學生的過程中也屢屢放水,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論文,遑論過程中的討論。

口試變成虛應故事

舉個身邊的例子來說。我曾經碰過我的同學,在面對口試時遭指導教授罵,說他怎麼寫出這麼多問題來?原來,當時其他的口試委員對這個論文,提出了很多質疑。但回頭看,我那位同學是幸運的,因為那本論文的口試委員都是當時研究這個題目的上上之選。他們願意認真看論文,提出這些深刻的質疑,讓你在論文通過出版之前,能夠還有修正跟調整的機會,自然對我同學日後在研究奠定的名聲地位,有很大的幫助。

可惜,現在許多口試,據我側面觀察,變成虛應故事。有許多指導教授是找他的好朋友來幫忙,目的是讓這個口試能夠輕鬆通過。至於是否能達到學術研究的嚴謹標準,都不再是重點。台灣學位論文品質未能提升,已經是我們必須面對的結構性改革時刻。政治人物不必靠學位名銜鍍金,一本學位論文也不是有紀律的終身學習的綠色通道,更成就不了問政品質的提升,只不過是國王的新衣。

至於廣設大學需要經費眾所周知,方法很多,各種專班的設置目的不同,證明學習成果的驗證也可以不同,寫學術論文絕對不是唯一的管道,讓我們務實面對多元證明,不要上下交相賊變成另一個魔鬼。

走筆至此,我衷心期盼誠實是最佳政策(Honesty is the best policy)。學位論文抄襲自此終結,但我們真的有決心挽起袖子去「改革」嗎?歷史共業在台灣已被視而不見,台灣需要真正的結構性改革者,才有機會撥雲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