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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爸爸的天空

發文時間: 2020/08/10   文 / 陳克華台北 瀏覽數 / 43,400+

晚餐時分我走進天母北路一家漢堡店。

正在櫃臺點餐時,被身邊掠過一個小孩的身影所吸引。

平頭,南瓜臉,兩隻烏溜溜骨碌碌的大眼珠,全身曬得健康,大約小學一年級或幼稚園大班,揹著後背包,身手矯健地衝至我身旁的冰櫃,指著裡頭說:「我要喝牛奶。」

一回頭,看著我,有點怔然,顯然大人還沒跟上來。

他就這樣一直睜著大眼看著我。

直到我點完餐,父親才出現。

父親幾乎是小孩的放大拉長版。一樣平頭,骨碌碌大眼,緊身T恤牛仔褲,白球鞋。膚色是和小孩幾乎同一管顏料調出來的棕色,露出的臂膀肌肉發達,顯然也是平日上健身房的。

父子倆想必才從一個共同的戶外活動回來,因為膚色。

此時全身都還帶有陽光曬過暖烘烘的質感。

不知為什麼我多看了他們一眼。

是因為這位父親的臉孔有種稚氣的甜美?還是因為他矯健肌肉的身形?

還是因為我生命裡父親缺席的一段,正好我也就在這六、七歲的年紀?到底是我的移情作用?——眼前這對父子的形象正是我生命所欠缺……

我們各自坐下吃著手中的漢堡,隔著遠遠好幾桌。

當我快吃完時,這對父子來到我面前大約三公尺處的回收檯,將盤子裡吃剩的食物和餐具包裝紙等做垃圾分類。

然後父親將孩子抱起來,在洗手檯上洗手,又仔細把小孩的手和嘴臉拭乾淨。

不知為什麼這樣的親密畫面,我看著總有些不忍,想別過頭去。

然後是父親洗。

就在父親扯著擦手紙捲時,我注意到他左臉頰上,貼著極小一片方型的類似痘痘貼的東西——而這時,他也正好轉過頭來,目光掃過,一剎那間和我四目相接。

那一眼,我突然明白了——

其實他也正在看我。

目光洩露了一切。

天殺的人的眼睛總是會洩漏一切秘密不是嗎?

眼前這對天使般的父子,瞬時身上落下了人間的印記。

我才意識到,此時的我,也是平頭,棕色皮膚,健身,些許娃娃臉。

而他的那一眼,說明了他並非完全不被男人吸引。

我低下頭繼續吃完漢堡。

再抬頭,這對父子早已經離開了。

而我也若無其事起身,前往附近超市做每週例行的採買。 

(本文作者為作家、榮總眼科角膜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