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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大選2020

美國大法官之死竟然成為九月驚奇

發文時間: 2020/09/23   文 / 周天瑋洛杉磯 瀏覽數 / 19,050+

一位大法官之死,即使是在87歲高齡病故,可以平淡到水波不興,也可以觸動歷史意義而波濤洶湧。上週五(18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金斯柏(Ruth Bader Ginsburg)去世,無疑屬於後者,而她也顯然有意成為後者。這位大法官之死,已經成為本屆美國大選的九月驚奇,對總統和參議院的改選都構成震撼,因而對接下來30年的美國政治與文化走向潛在影響深遠。

為什麼呢?首先因為金斯柏一生領導美國女權運動,在法治社會她是地位崇高的權威法官;在好萊塢文化底下,她也被塑造成為偶像人物,被暱稱為「RBG」,對一位猶太裔而言殊為不易。所以她份量本來突出。適逢今年美國大選即將在11月3日投票,目前選情仍然陷於膠著狀態,金斯柏留下的大法官遺缺要如何處置,動見觀瞻,勢必影響到上自華府政治下至選民動員各個方面。基於這接連幾天的發展來看,「金斯柏因素」預期將成為本屆大選的主要變數之一,對川普總統和對手拜登雙方的各自佈局以及議題重心都會產生很大效應,戰況將白熱化。

九月中逝世的金斯柏一生領導美國女權運動,在當地享有極高影響力。圖片來源 Wiki圖/九月中逝世的金斯柏一生領導美國女權運動,在當地享有極高影響力。圖片來源 Wiki

一個特殊的原因,是金斯柏對川普心有成見。金斯柏在2016年大選公開表示過對川普很有意見,這在美國傳統,是很不符合法官中立身份的言行,她為此曾經道歉。川普上任總統之後,已經任命了戈薩奇和卡瓦諾兩位保守派大法官,金斯柏當然不希望給他第三個機會。公共廣播電台(NPR)報導,金斯柏去世前幾天在病床上告訴孫女,她「衷心盼望,我不會在新總統上任前被接替」(My most fervent wish is that I will not be replaced until a new president is installed)。這句話可以被解讀為她希望能撐到川普落選下台,也可以被解讀為她希望聯邦政府在選舉前不會通過繼任人的正式任命。

但這都由不得她,川普已經宣布了他也身不由己,必須根據憲法賦予的責任,本週將提名繼任者,交給參議院行使同意權。他表示,這位人選很可能也是一位女性。事實上,大法官人數呈現8人雙數,容易形成僵局,不利於憲政體制。總統候選人拜登自然呼應金斯柏的遺願,公開堅持應等到選舉後再決定接替人選,所以两方對峙態勢已經形成,金斯柏之死將成為美國選戰主要議題,兩黨勢必全面動員。民主黨力圖策反共和黨參議員,防止川普的任命通過,目前共和黨參議員比民主黨只多出三人,領先有限。

另一個特殊爭議,涉及大選年是否適合任命新大法官。參院多數黨領袖麥康諾負責主持同意權的行使,就這個問題,麥康諾和民主黨有過節。2016年保守派大法官史可利亞去世,當時歐巴馬總統提名了接替人選,但麥康諾卻以大選年不宜確認任命為由,拒絕召開聽證會。今年同樣是大選年,麥康諾卻在金斯柏去世後表示,參院肯定投票,因為目前總統和參議院多數黨同屬同一政黨,與2016年不同。他強調,既然屬於同一政黨,人民已經在2018年期中,通過選票表示過支持參議院與總統保持一致,不必有所顧慮。這個論述具有說服力,而且美國憲政歷史有過不下20次的例證在選舉年投票通過大法官人選。

美國最高法院大樓外觀,圖片來自 Wiki。圖/美國最高法院大樓外觀,圖片來自 Wiki。

金斯柏擔任大法官27年,原是今年9名大法官之中4名傾向自由派的法官之一。大法官屬於終身職,金斯柏重病,時好時壞已經多年,五年多以前據報導被諮詢過是否主動退休,讓出空缺,由當時的歐巴馬總統可以未雨稠繆,提名一位自由派人選填補,但是遭到她拒絕。如今這個人事任命機會,很不情願地還是交給了川普,而川普必然任命保守派法官。

參議院是否能夠在選舉前投票或要拖到選舉後才會通過繼任人選,目前難以確定。若川普提名的人選順利上任,美國最高法院進一步向保守派傾斜,將目前的5:4 優勢加劇為6:3,其結果,將會廣泛影響到平權、擁槍、節育、信仰等等美國社會與文化敏感權益,以及憲法修正案乃至於民主黨期望的大法官人數擴編等等憲政體制問題。可以預見,凡此議題,事前朝野攻防會極其嚴峻,而且事後無論共和民主哪一方得勝,對方的反彈,都會波濤洶湧。

金斯柏在這個時間故去,因緣際會,帶來的會是一個變本加厲、長期爭議不斷的、極端衝突下的、撕裂的美國政治和社會。

回顧一下歷史,林肯總統在1864年代表美國共和黨競選連任,那一年南北戰爭打得極為艱苦,林肯腹背受敵,同時面對來自民主黨的反戰聲浪以及南軍頑強的挑戰。南軍甚至於在夏天曾經一度逼近白宮,相去只差五英哩。

大選前兩個月,灰頭土臉的林肯總統判斷自己會落選,在8月23日出具了備忘通知,要求內閣成員認識到「極其可能本政府不能夠取得連任」。這是歷史鐵證。

但沒有想到,兩個星期之後,也就是1864年9月初,命運之神對林肯伸出援手。這一天,北軍終於拿下南方重鎮亞特蘭大,戰情與政局頃刻全面扭轉,北方重新團結。接著,11月舉行大選,開出選舉人票212比21,林肯壓倒性大勝。

那是林肯的九月驚奇。設想林肯如果沒有拿到亞特蘭大的勝利,他就極可能不能取得連任、不能統一南北並解放黑奴,他今天的歷史地位不會僅次於華盛頓。他的際遇,前後兩個月的反差太大。

川普如何呢?金斯柏給川普帶來的是一個有利的還是不利的九月?因為她,接下來30年的美國歷史與文化走向,如今突然提前擺在檯面上了。也因為她,兩黨「新仇舊恨」變本加厲,各自團結,各自積極動員選民。

但是在疫情没有具體消解之前,可以這麼看,川普比拜登似乎更需要關鍵的文化和意識形態議題,讓一個「關於大法官任命和意識形態危機」的、攸關選民切身利益與價值的公投,隆重進入議程,能夠幫助有效轉移那個「關於川普疫情政策和經濟」的公投。

(原刊載於2020年9月21日的ETtoday,經作者同意轉載)

(作者為法學博士,是美國資深律師,專精於國際事務,關切法治並多年參與和評論美國政治和選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