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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酒駕受害者的告白

如果沒有那場車禍,我可能還長不大吧?

發文時間: 2020/10/21   文 / 外傷重症說書人高雄 瀏覽數 / 7,750+

編按:一場酒駕車禍,讓年輕女孩曉宇的人生空白了兩年,她失去的時光該向誰索賠?酒駕肇事者賠了錢,可是她的青春怎麼賠?請看由高醫外傷重症醫療人員分享的真實故事。

註:文中提到人士身份皆已改寫去識別化。

畢業的味道

曉宇走在仲夏六月的校園裡,鳳凰花開,蟬鳴依舊。她深吸了一口好久不曾吸過的校園空氣。原來,這就是畢業的味道啊!

遠方的班導用力地向她揮手,她用手稍稍扶住右邊的大腿,有些吃力地往班導走去。

「這雙腿沒辦法跑步了,以後,得要早點出門了!」

曉宇這樣告訴自己。

好不容易走到班導處,看見好久不見的同學們。已經恍若隔世了啊!

曾經那些一起上課、分組、做報告的時光,都已經過去。現在的他們已經是穿著學士服的畢業生了,而曉宇正要回到被切斷的那一年。

兩年前

兩年前的那天晚上,曉宇和爸媽吵架後,騎著摩托車想出門散心,

就被酒駕的人撞了!

曉宇當場大出血昏迷,骨盆腔和大腿也都碎了,急急忙忙被由郊區的醫院送到高醫搶救。

前前後後曉宇歷經大大小小幾十次手術,過了兩年才能勉強不用靠助行器走路,也才可以把尿管拿掉。

一場酒駕車禍,對她的人生帶來了無比的衝擊。情境配圖,圖片來自Pexels圖/一場酒駕車禍,對她的人生帶來了無比的衝擊。情境配圖,圖片來自Pexels

想起那兩年,曉宇記憶裡全是爸爸由黑轉白的頭髮,和逐漸曬黑的臉龐。受傷後的前半年,爸爸天天都騎兩個小時的摩托車,在家和醫院來回奔波。後來曉宇出院了,卻因為照護問題,先在安養院裡住了六個月。這六個月裡爸爸依然天天花一個小時來回奔波。而且後來就算回家了,前半年裡的生活起居常常都還要依賴爸爸。

曉宇知道,爸爸除了照顧她之外,還要再照顧化療中的媽媽。一個人照顧兩個重病的人,有多麽累曉宇想都不敢想。但爸爸從來不曾對曉宇抱怨過,只會說要她好好安心養病、好好恢復。

住院期間,曉宇看著爸爸日漸消瘦的身影,手中那碗爸爸熬來的補湯,就怎麼也喝不下。

後來她總是會刻意推託說自己吃不完、喝不完,要爸爸一起分享,逼著爸爸在她面前把提來的補湯一起吃完了,才准他離開。

從安養院第一天回家,看到爸爸心愛的花園荒蕪時,曉宇想:「原來爸爸還是愛我比愛他的花草多的啊!我之前錯怪他了!」

卻在冒出這個念頭時,啞然失笑,原來自己受傷前,居然在心裡跟爸爸的花園默默爭寵啊!

求死不得

住院的日子其實是人生的低潮。此為情境配圖,圖片來源 shutterstock圖/住院的日子其實是人生的低潮。此為情境配圖,圖片來源 shutterstock

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很無聊,除了做復健的時間外,就是日復一日地望著天花板發呆。雖然很謝謝醫護們一直以來的陪伴和鼓勵,但曉宇有時候真的很想對鼓勵她的醫護翻白眼。

尤其當他們說出:

「你要加油啊!之前那個某某某都比你嚴重,他都沒有放棄,健康出院了!你也可以的!」之類的話時,曉宇都必須很努力壓抑自己不去回嘴:

「某某某比我嚴重干我什麼事啦?我現在就很痛啊!很不舒服!很想放棄啊!」

是的,很想放棄,不只是放棄復健,還想放棄生命。

最想放棄的那次,是曉宇因為泌尿道感染產生敗血性休克的時候。

全身忽冷忽熱不說,頭昏沈沈的、身體也軟趴趴的,唯有曾經受傷的骨盆和大腿,疼痛不但沒有停歇,還更加鮮明。

曉宇那個時候,真的好想跟照顧她的醫生和護理師說:

「你們不要救我了,拜託就這樣讓我走了吧!我好累,我真的好累了!」

她想過千百遍利用身邊的各種治療工具,趁著大家不注意,把自己弄死就算了!可是卻悲哀的發現,自己虛弱到連捏起一條點滴管都有困難,發現的當下,她居然笑了!

原來自己連想死的力量都沒有……

不過現在想想,還好當初沒成功,不然她就參加不到今天這場畢業典禮了。

好好的就好

期待的畢業典禮到來,她的心境卻已大不同。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Pexels圖/期待的畢業典禮到來,她的心境卻已大不同。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Pexels

看著曾經的好友都穿上了學士袍,曉宇雖然替她們開心,但心中也有股淡淡的哀傷。一場車禍,讓她空白了兩年,失去的時光該向誰索賠?肇事者賠了錢,可是她的青春怎麼賠?典禮結束後,曉宇吃力地走到校門口,卻驚喜地看見爸爸早已騎著摩托車來等她,爸爸說:

「我想說妳們學校這麼大,妳走這麼遠,腳應該累了吧?就來載你了!」

望著爸爸全白的頭髮,想起這幾年間的種種,曉宇不由得一陣鼻酸地說:

「爸,謝謝你,我不會再亂發脾氣、亂跟你們吵架了!我會好好的把書唸好、唸完!」

爸爸似乎被曉宇突然一番告白嚇到了,揉了揉她的頭髮靦腆地笑著說:

「不用不用,妳只要好好的就好!好好的就好!」

倖福者聯盟

認識曉宇是在倖福者聯盟會後,才二十出頭的她,情緒淡得像五六十歲的老人家,聊過之後才知道,原來她生命裡發生過這些故事。問她若談起整件車禍有獲得什麼嗎?她說:

就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會去心疼爸爸媽媽了,也不會去逃避自己該承擔的責任了,以前會在意的很多事,現在也覺得不需要那麼計較了!如果沒有那場車禍,我大概還長不大吧?或許,我可能還要感謝那個酒駕的人?呵」(她輕輕地由鼻子吐出了氣笑著)

問她如果不希望醫護像文中那樣安慰她的話,那該怎麼鼓勵她,她微笑著說:

「多推薦我一些好看的綜藝節目或連續劇,都比叫我向別人學習好啊!那時候真的很想吐你們槽欸!我都那麼不舒服了,哪還顧得了別人怎樣?」

她接著又說:

「我當初也有遇到以前的倖福者回來分享,雖然那時候,他們也是說我經歷過的他們也經歷過,

可是他們說出來的感覺,就是和你們說的不一樣啊!他們說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一股力量從他們身上傳過來的感覺,你們的就沒有,這也是我為什麼想回來的原因。」

在國外,像倖福者聯盟這樣每年邀集過去的重大外傷存活者,回來醫院分享已經行之有年,不僅只是為了關心他們的近況。更多的是,希望憑藉著他們的自身經歷,給還在為了遭受重大外傷而努力的病人一些鼓勵和力量。因為就像曉宇說的,病友間的連結,有些時候是我們醫護所不能取代的。

當然我們也希望,社會對於交通安全或是工安能更進一步的加強,畢竟從根本預防做起,才真的能減少這些傷痛的發生。

(原文載於瓦肯人的碎碎念FB,取得作者同意後編輯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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