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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遇上真實版《孤味》,卻是另一種結局

發文時間: 2020/12/10   文 / 外傷重症說書人高雄 瀏覽數 / 51,300+

最近國片《孤味》喜破一億票房,許多影迷在其中找到身邊人的故事,我也不例外。

但看完的第一時間,我想到的卻是一個我在住院醫師時期遇到的病人——阿華伯。他的人生和《孤味》中的父親很相似,一樣因外遇且負債,拋下妻兒離家多年,但阿華伯過世時,卻與戲劇中的父親是在紅粉及女兒相伴下安然離世大大不同⋯⋯。

最近話題國片《孤味》,我看完想起醫院遇過的類似真實故事,但結局大不同。《孤味》劇照,威視電影提供。圖/最近話題國片《孤味》,我看完想起醫院遇過的類似真實故事,但結局大不同。《孤味》劇照,威視電影提供。

生死戰爭

週一早晨的加護病房總是特別忙亂。

身為住院醫師的我要快速了解假日入院的新病人的病況、追蹤原有舊病人的變化、把所有檢查、檢驗報告看過一輪,最後還要在早上十點對主治醫師做出口頭簡報。

那已經不是手忙腳亂可以形容,而是一場戰爭,一場心智與時間的戰爭。

如果又遇上病人的狀況不好,那根本就是病人快死了,而我要忙死了的生死戰爭。

那天就是個這樣的早上,週末入院的阿華伯,被同居人送來後沒多久就昏迷了,是腸缺血造成的敗血性休克,就算緊急開刀把壞死的腸子都切掉,阿華伯還是必須靠高劑量的升壓劑維持血壓,甚至腎臟功能也急遽惡化到隨時可能需要緊急洗腎的狀態了!

問題是,送他來的同居人在阿華伯住進加護病房後就再也沒出現了,留的資料、電話,全部都是假的!這下可好了!到底是誰要幫已經昏迷的阿華伯決定他要洗腎拼看看,還是就不洗腎而是採取緩和醫療呢?

不得已,我們只好拜託社工幫忙著手尋找阿華伯的家人。

兒子,嗎?

沒想到這一找之下才發現,原來說只有跟同居人相依為命的阿華伯居然有兒子!

只是好不容易連絡上阿華伯的兒子——嚴先生之後,有幾個地方,卻讓我感覺這對父子怪怪的。

首先,是態度的冷漠。他先說不認識這個人,再說早已斷絕聯絡。

再來,阿華伯明明姓吳,為何他兒子卻表示自己姓嚴?

最後在我們社工鍥而不捨的溝通,甚至搬出法條說明之後,嚴先生終於同意來醫院了。

不過他約了一個下班後的時間來討論病情,一般而言這會讓我很想翻白眼,因為家屬要上班,下班後才能來,難道醫生不用下班嗎?我家裡也是有父母在等我的啊!再說了,躺在病床上的到底是誰的家人啊?難道真的連請假來討論了解家人的病況這麼困難嗎?

只是花了時間聽完阿華伯兒子——嚴先生的身世後,我這白眼也只得默默翻回來。

父子不同姓

阿華伯年輕的時候不只跟《孤味》的爸爸一樣欠債又外遇,更糟的是他還會動手打太太,也就是嚴先生的媽、他的正妻。

連離開嚴先生他們母子那天,阿華伯都是先把嚴先生的母親揍過一頓才走的。

嚴先生的奶奶也曾因為阿華伯的離開,不停斥責嚴先生的母親沒有能力栓住丈夫的心,才會導致阿華伯外遇離家,到末了竟還將他們母子逐出家門。

那時,背負阿華伯一身債務的嚴先生母親,帶著當年才國小的他,白天經營路邊攤、晚上做家庭代工跟縫紉貼補家用,甚至只要能賺錢的正經工作她都做,一個人操勞多年把債還完、把嚴先生拉拔長大,卻在他好不容易工作小有成就、即將結婚前,積勞成疾過世了。

她過世後,嚴先生就把自己的姓改為母姓,這也是為什麼阿華伯明明姓吳,而嚴先生卻姓嚴的原因了!

阿華伯的母親,就和《孤味》劇中陳淑芳扮演的媽媽一樣堅強,真實的她卻沒等到可安享天倫樂就過世。圖片來自威視電影圖/阿華伯的母親,就和《孤味》劇中陳淑芳扮演的媽媽一樣堅強,真實的她卻沒等到可安享天倫樂就過世。圖片來自威視電影

孤味的另一種結局

嚴先生在約好的時間準時到了。雖然臉色不佳,但對我們還是以禮相待。

面無表情的聽完主治醫師的解釋後,他平靜地說:「要做什麼處置,同意書都拿來給我簽吧!」

「啊?嚴先生,你要不要考慮一下,阿華伯已經快八十了,而且狀況這麼差,就算洗腎也很有可能沒辦法活下來,甚至活下來了,日後需要長期洗腎的機會也非常大,您真的要讓他洗腎嗎?要不要考慮簽拒絕心肺復甦讓阿伯好好走呢?」

沒想到原本還算冷靜的嚴先生聽到最後這句話之後,突然咬牙切齒的說:「我就是要他不得好死!把同意書拿來,你們什麼該做的治療都幫他做就對了!給我救到最後一刻!

雖然很傻眼,但基於阿華伯已經不清醒,而且也沒有其他家屬的情況下,依照法規,我們只能遵照嚴先生的意思把所有急救處置的同意書都讓他簽了。

簽完同意書後,嚴先生又恢復了原本的彬彬有禮,他留下了一隻電話號碼說:「放心,我不會讓你們難做,他死了之後,打這支電話,就會有人來處理了,剩下的該做就做不要再問我。」

說完,他就翩然而去。

後來阿華伯終究是沒撐過這關就走了。走之前,我們遵照法規依嚴先生的意思積極搶救阿華伯到最後一刻,最後阿華伯已面目全非。

後來來接阿華伯的,只有葬儀社的人,嚴先生沒有出現,那名神秘的同居人也是。

我有時候會想,這樣的家人團聚真的是好事嗎?這樣的家人真的是家人嗎?我們的醫療決策遵照這些家屬的意見真的是對的嗎?

都說《孤味》是一部放下與放過自己的電影,那嚴先生最終放下了嗎?他看到這部電影時也會想到這段往事嗎?他,會後悔嗎?

在家人重病離世前,學習放下對他的怨念,容易嗎? 圖片來自shutterstock圖/在家人重病離世前,學習放下對他的怨念,容易嗎? 圖片來自shutterstock

誰來做決定?

依據醫療法,同意書的簽署應該是由醫師向病人本人詳細解釋之後,才由病人簽署的。

但在病人因為某些原因無法自己聽說明及簽署的時候,可以由醫師向法定代理人、配偶、親屬或關係人說明後,再由這些人簽署,其中同居人就屬於關係人的一種。

當然,如果病人在無法簽署同意書之前就已經決定好醫療決策代理人時,那麼就是由這位決策代理人做他決定。

而現在依據安寧緩和醫療條例與病人自主權利法,我們都可以在還清醒時,替將來不清醒、生命末期的自己先做好決定,包含是否要接受心肺復甦、是否要接受維生醫療、甚至營養支持治療等等。

如果當年阿華伯有先簽好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或許就不用在過世前接受這一連串的治療,最終在很辛苦的情況下過世。

只是我不知道這樣的話,嚴先生是會覺得鬆了一口氣還是會覺得悻悻然呢?很奇妙的是,身為親生兒子、卻一輩子痛恨父親的他,其實採取的是許多與父母關係緊密而不捨他們離世的子女,會採用的積極治療方式,哪怕這些長者在清醒時就已口頭表達過,不願在生命末期時接受這樣積極的治療方式繼續拖磨病體。

看來,不管有沒有感情、關係好不好,旁人的決定還是有很大機會會與病床上躺著的人的真實意願相左的吧?

人心很難,而且總是無解。身為凡人如我能做的,也許就是趁自己還清醒時,先規劃好自己離開人世的方式吧。

註:文中提到人士身份皆已改寫去識別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