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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靜浦

發文時間: 2020/12/25   文 / 陳克華台北 瀏覽數 / 10,450+

我是在民國76年下半年(確實日期不記得)來到靜浦醫務所的。

自75年在花蓮市某營區報到入伍,一直有軍中文化適應的問題。一年後仍未見改善。記得當時每天早點名後,我必然要找個隱密的地方,把才吃下的早餐嘔出來。

一天部隊某長官打棒球被球擊中眼睛,來到父親的診所求診。父親趁機拜託他將我調個單位。於是隔天我便糊里糊塗地被一聲口頭通知,背包一扛,來到了位於秀姑巒溪出海口附近的壽豐鄉靜浦村,並在此渡過了我預官役的第二年,直到退伍。

從花蓮市搭海岸線的公車,大約要兩個半小時。車子過了大港口,跨過長虹橋,下一站就是靜浦了。那時候的靜浦和花東海岸公路沿路的其他各個小站,其實沒有太大區別,除了一般民居,就是小吃店,旅店,柑仔店,外加小學和教堂。但靜浦名字好聽,安安靜靜的水畔,翻開地圖,就落在秀姑巒溪切穿海岸山脈的地方,又幾乎就在北迴歸線切過的那一個點——之後我每天例行的晨跑,都要去刻有「北迴歸線」的碑石那裡繞一圈。

當初因為地處花蓮臺東交界,據說「方圓三百公里」沒有醫療資源,於是軍方才有在靜浦設立醫務所的想法。

村民不多(確實數目不知),組成大約三分:台灣人(閩南及客家各半),外省退伍老兵,原住民。而且數目相當。

醫務所就座落在公車「靜浦站」站牌旁邊,除了一名醫官,還配備兩名醫務兵,一名伙房。圍牆大門內,格局呈倒冂字型,前院進來橫排有掛號室、診療室、藥房、簡單的開刀房,X光室、醫師休息室及可以開會的小客廳。

走過中央穿堂,兩邊是阿兵哥的寢室,廚房、餐廳及一間有四張床的病房。冂字型所包圍的中庭種了一棵極高大的麵包樹,落果砰然有聲,往往成為桌上佳餚;其後視野霍然開朗,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稻田平疇,再遠處是高聳青翠的山脈,翻過這座山,就是綿長的花東縱谷了。

而我從76年秋起在這裡過著「那個靜浦陳醫官」的靜好歲月,幾乎「與世隔絕」。因為地處偏遠,附近除了駐守的海防部隊,上級長官極少出現,每天看著太陽從太平洋海面升起,又從海岸山脈山背落下,這一年成為慣於忙碌的我極為罕有的悠閒時光。每天除了上下午兩節門診,其餘有許多時間可以閲讀和寫作。其間試投了一篇散文至「小說創作」雜誌(現已停刊),當時的主編(已忘了她的名字)看了極有興趣,要求我定期供稿,成為專欄,名字就取「無醫村手記」。於是一年下來就有了這本書。

花蓮雖然是我的故鄉,但自小生活在花蓮市區,也算是鄉下的半個「城市小孩」,乍到靜浦,還是有許多不適應處。加上病患許多是原住民,因此我又緊急惡補了些簡單的阿美族語。除了東海岸的病人,平常接觸的只有靜浦村頭開雜貨店的江媽媽,近正午出現的郵差先生,偶爾來訪的一位靜浦國小實習教師,偶爾偷閒的守海防的軍官士兵,其餘大多自己一人。一年間我出版了我第二本詩集《我撿到一顆頭顱》(漢光),繼續寫了幾首流行歌曲的歌詞,一本本看完了遠景版「世界諾貝爾獎文學作品全集」。體重也由原先不到60公斤增到了近70。

而這一年離群索居的生活有如梭羅在華爾騰湖邊的隱居,是田園風又帶點自然主義的況味的。 隔著中央山脈遙看自己已經習慣的台北都會生活,突然多了一份冷眼和反省。當30年後的今天再回頭看,那份省視之心也還是侷限而淺薄的。身在軍中,雖已醫學院畢業,但還有對未來的種種規劃和期待,未來住院醫生的申請,專科醫師的考證,同梯軍官多的是私下默默準備出國進修的考試科目,生活表面的平靜底層,其實心情起伏,暗潮洶湧。

民國77年秋退伍離開了靜浦,進入台北榮總眼科當住院醫師,我赫然從此再沒回過靜浦。直到約20年後的某個冬日,一位台東原住民友人開車由台東出發,堅持要陪我重遊這片我心目中的「淨土」。兩人來到靜浦才發現原來的「靜浦站」站牌已經移走,原先圍繞著站牌菌集的小店皆不復存在,整條馬路連帶公車路線一起改道。原來是連續幾年颱風皆從秀姑巒溪出海口登陸,公路路基被海浪衝毀掏空,出海處的小島也竟然移動了位置,地形地物的改變不可謂不大。

而醫務所亦然還在。但遠離了公車路綫,沒有了人潮,顯得破落蕭索。從外頭看大門深鎖,油漆斑駁,外牆上我用油漆手繪的「軍民一家親」的圖案已經不見。我不甘心被拒在外,翻牆進入,裡頭建築仍在,但已久無人使用,形同廢墟,中庭那顆麵包樹還在,但已被比人高的野草包圍。昔日的診室,餐廳,藥房,如今都只是一個個破落的黑房間,無法辨識。

「是這裡已經醫療資源充足,所以撤走了醫務所?」我心想:還是軍方因為人員編制不足,年年員額減縮,再也派不出人來經營醫務所?

心中頓時閃過千百種理由,但也無心無力去追索真正的答案。

當我們驅車離開靜浦,遠遠看見了30年前教堂的尖頂,半山腰上的國小,在車窗外一閃而過,經過長虹橋時,發現車子開上的已經是另一座新橋,原來記憶中鮮紅亮麗的「老長虹橋」在一旁被當作人行步橋,令我驚訝的是,如今它看起來如此的陳舊,灰撲撲,如此的窄小。

在東臺灣冬天灰沉沉的低氣壓雲層覆蓋下,我們頂著強勁東北季風沿著新修築的海岸公路,一路開回了花蓮。我和這位原住民朋友從此沒有再見過面,我明白這是他的某種告別方式。他直送我到南京街家門口。我們揮手道別,他上車前望了我一陣子。

從此我再沒有回過靜浦。

(本文作者為作家、榮總眼科角膜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