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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跨年

發文時間: 2021/03/03   文 / 張曼娟台北 瀏覽數 / 2,550+

年輕時對於跨年有著很浪漫的憧憬,因為看了許多好萊塢電影,相愛的人要到美國紐約,和成千上萬的人擁擠在一起,等待著時代廣場的倒數計時,聲嘶力竭的喊著:「5、4、3、2、1」,而後與相愛的人在雪中熱烈擁吻,彷彿是在全世界的見證下,興奮的跨過一年。

戀愛的時候,我和戀人都曾說過,一起去紐約跨年吧,這樣的話。但是到了年末,總為許多無法結案的工作忙碌著,有時是他抽不出時間;有時是我抽不出時間,兩、三年都無法成行。後來,這段感情也因為忙碌,無疾而終了。

又過了幾年,我有機會到紐約探望朋友,那時正是寒冬,零下20度的天氣,中國城的活魚從水中撈出來,隨便扔在地上就凍結了。我每天都在買厚重衣物保暖,還是覺得不夠暖。朋友問我要不要多待兩天,可以一起去時代廣場倒數跨年,我立刻拒絕,訂了機票逃回台灣。

三十幾歲創辦了「紫石作坊」,帶領並陪伴著一群年輕學生創作與出書,我們平常交換閱讀彼此的稿子,相互討論,也舉辦了許多讀書會,輪流擔任領讀人,就這樣相伴成長,培養出宛若家人的情誼。連續好幾年,我都會邀請他們到家裡來吃火鍋跨年。當時的父母親,是像我現在的年紀,他們一早就去市場買回大量食材,為十幾個人準備火鍋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洗洗切切就得要大半天。我們吃的是酸菜白肉火鍋,各式各樣的調味料一字排開,像是豆腐乳、芝麻醬、韭菜花、醬油、醋、糖、辣椒等等,氤氳熱氣彌漫中,夥伴們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脫下外套,有人帶來蛋糕;有人帶來菜餚;有人帶來水果或糕點,談談笑笑,吃吃喝喝,寒氣都被驅趕到室外了,房裡只有相聚的歡樂與溫暖。吃完飯後繼續聊天,沒有酒精的催化,卻有微醺的高亢情緒,直到夜深,一起倒數之後,各據一個睡袋與角落,就這樣沉沉睡去了。

追求愈來愈簡單,一個人享受寧靜的自在 

過了幾年,夥伴們各自有了感情生活與伴侶,「和老師一起跨年」,變成一件不合時宜的為難事,於是,我有了覺悟,不再發出這樣的邀請了。這也是珍貴的體驗,就像兒女長大之後,父母應該懂得成全和放手。

近幾年的跨年夜,我都在家陪伴著老去的父母,他們早早就上床睡了,我一個人窩在沙發上,圍著一條毯子,看著電視裡的倒數與煙火,心中依然覺得感動,慶幸自己努力而幸運的過了一年。也許煮一盅熱紅酒,卻不擱紅酒香料包,只放入肉桂和蘋果,品嘗的是單純而立體的好滋味,人生的追求愈來愈簡單了。一個人並不覺得淒涼──孤獨,卻有寧靜的自在,這就是人到中年的理想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