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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名片名曲與我們如此經典的惶恐

「希望要它過去的,還過去不了;希望要趕快來的,卻來得慢條斯理。」

發文時間: 2021/02/08   文 / 周天瑋洛杉磯 瀏覽數 / 19,350+

最近回顧兩部經典名片,並且特別專心回味了它們在個別劇情高潮裡邊採用了的古典名曲而深有感觸。兩首名曲都將影片的意境昇華再昇華,將劇情似乎做到了最精湛的詮釋,幫助觀賞者達到美感體驗的極致,也同時真教我們不由得不擊節讚賞音樂家和電影藝術家們的匠心獨運。 

這兩部經典名片、兩首經典名曲,又似乎能夠很貼切地訴說著全世界的我們在2021年春節前夕如此惶恐的處境 —— 那或許也會成為一種人類將來需要不時咀嚼的經典時刻。

《欲睡》在《危險年代》

我所要說的第一首名曲,描寫著白晝去盡而靈魂卻還要振翅高飛的感嘆,它激昂復幽冥,隱約透露出悲意。這首樂曲是我非常喜愛的德國作曲家理查•施特勞斯所作,他晚年為女高音與管弦樂團寫了《最後四首歌》(Vier Letzte Lieder)。它是其中第三首《欲睡》(Beim Schlafengehen (When Falling Asleep)),歌詞是德國詩人赫曼•赫塞的作品。

理查•施特勞斯的這首《欲睡》,扮演著宇宙全知全能者的觀點,出現在《危險年代》(The Year of Living Dangerously)這部1982年經典名片之中。影片以1965年在印尼發生的軍事政變為背景,描述了當時一群身處雅加達的外國記者的處境,著名男演員梅爾•吉布森在片中擔任男主角而享譽國際。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身高僅145公分的女演員琳達•亨特在片中反串印尼男攝影師,演技極為出色,因此獲得第56屆奧斯卡「女」配角獎,成為奧斯卡歷史上首位反串得獎的演員。

電影《危險年代》海報。圖片截自IMDB圖/電影《危險年代》海報。圖片截自IMDB

背景音樂《欲睡》是由世界著名聲樂家抒情女高音迪卡娜娃(Kiri Te Kanawa)演唱,迪卡娜娃當時正處於生涯巔峰,毫無疑問地做到了這首樂曲的最佳演唱版本之一。《欲睡》引入了片中理想主義者琳達•亨特希望破滅,心灰意冷,而在打字機上不停地猛擊「What then must we do?」的激越情緒轉折,而音樂卻徑自悠揚昇華。上升與下墜、理念與現實、嚮往與破敗,在在構成強烈的反差。

《第一號敘事曲》在《戰地琴人》

另一首樂曲則以鋼琴大師之作,訴說著不同的感受。那個故事有著無盡的低迴、壓抑、惶恐、掙扎與哀戚,可卻流露出強烈的意志,負隅頑抗,預示著春日甦醒,奔向解脫的堅決。這一首便是我也非常喜愛的波蘭作曲家和鋼琴家蕭邦所寫的《第一號敘事曲》(Ballade No. 1 in G Minor)。蕭邦在流亡巴黎之後,寫出這一首名曲。他當時不過25歲,才情洋溢,樂壇矚目,自創了敘事曲等多種鋼琴曲型式。音樂史上記載,這一首,是作曲家兼評論家舒曼告訴天才蕭邦,他最欣賞的蕭邦作品。

《鋼琴家》(The Pianist,港譯《鋼琴戰曲》,台譯《戰地琴人》)便採用了蕭邦的《第一號敘事曲》去鍛造情節的大高潮。這部電影取材於波蘭猶太音樂家斯皮爾曼(Władysław Szpilman)的回憶錄,是羅曼•波蘭斯基導演,以納粹德國侵略波蘭為背景,反映猶太人的不幸遭遇。《戰地琴人》在2002年獲得法國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2003年又奪得三項奧斯卡大獎,包括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和最佳改編劇本獎。艾騅安•布羅迪(Adrien Brody)擔綱飾演斯皮爾曼,結果一炮而紅,成為奧斯卡史上最年輕的影帝,獲獎時年僅29歲。

電影《鋼琴家》海報,圖片截自Dailystar.net圖/電影《鋼琴家》海報,圖片截自Dailystar.net

故事之中,斯皮爾曼是知名的猶太裔波蘭籍鋼琴家,因為納粹德國入侵波蘭,從此和家人永別。為了生存,他在二戰華沙廢墟四處躲藏,而在蘇聯部隊反攻波蘭之前,不慎被德國軍官發現,飢寒交迫的斯皮爾曼支支吾吾地解釋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到處找食物果腹的鋼琴家,於是被要求演奏一曲。

這個時候大約三年沒有敢彈一鍵琴聲的斯皮爾曼,演奏了蕭邦的這一首《第一號敘事曲》。這是一個極富有戲劇張力的一刻,這首樂曲將斯皮爾曼始而遲疑、躊躇不前,而後放開自我、盡情宣洩的感受天衣無縫地表達了一個乾淨。樂曲演奏三個小節之後,便放鬆了教養上乘的德國軍官,他就此正襟危坐,充滿敬意。

那是一個猶太人用波蘭音樂征服了一個納粹的故事。

布羅迪多層次的演技、德國軍官的內斂,老鋼琴、採光、攝影、音樂線,以及每一個時間點的掌握,都無懈可擊。這部電影可以品味再三 —— 雖然斯皮爾曼在自傳裡面說過,在德國軍官面前,當時彈的作品其實是一首蕭邦夜曲。

在影片背景中演奏蕭邦的是波蘭鋼琴家歐蘭尼察克(Janusz Olejniczak),他對這首樂曲的詮釋和演奏風格極佳,接近於樂壇大師艾希克納奇(Vladimir Ashkenazy)。台灣著名的鋼琴家陳毓襄(Gwhyneth Chen)曾經錄製演出深度與難度都旗鼓相當的蕭邦的《第四號敘事曲》,可以推想得知她的第一號也會到達精湛的高度。

希望要趕快來的,卻來得慢條斯理

那麼,為什麼說這些?

大約是因為這兩個橋段和兩首樂曲,好像恰恰在善意地取笑著我們此時此刻處境的掙扎。一年來在疫情籠罩下的世界,情緒始終陷於矛盾,一面極想要揮別過去,一面卻不敢瞻望未來。疫苗的成果好像可以幫助我們奔向自由,但是人與制度的行為以及病毒的變異,又逼著教我們毫無信心。

在疫情之外,我們並且親眼目睹世界各地不約而同地同時走到價值異化、體制崩解、人心流變的不安定狀態。種種無章、脫序、失靈和失衡,氾濫成災,能不教人惶惑而感傷?

那情緒:盼望要它過去的,還過去不了;盼望要趕快來的,卻來得慢條斯理…。

我們不都在想著琳達•亨特猛擊心靈深處的那句話:「What then must we do?」

所以,春節前後,將這兩首深邃而激情的理查•施特勞斯與蕭邦放在一起,再走進《危險年代》和《戰地琴人》兩部影片,大作一番體驗,那就可以把世界局勢、冬去春來、人類疫情週年等各種辛酸、悲憤和企盼,都吐訴盡了,又權且讓我們將眼光放遠:不管是要針對過去,還是要面向未來。

(作者曾經是台北世紀交響樂團的老團員,同時也是美國慈濟總會樂團的第一任指揮。現為美國資深律師、法學博士,專精於國際事務,關切法治並多年參與和評論美國政治和選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