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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教育教養 > 外傷重症說書人高雄 > 我看見,她正往貧困的路走去

有時候我會想,從小到大都是大家眼中乖寶寶的我,是不是真的沒有叛逆期?還是我的叛逆是以另一種比較不明顯的方式來呈現?

你呢?你有過叛逆期嗎?是以什麼樣子表現的呢?有想過爸爸媽媽那時候的心情嗎?

你拿什麼賠我女兒?

週五夜晚的外傷科總是熱鬧,相撞的、自摔的、打架的⋯⋯,彷彿冬夜裡取暖似的,通通往這兒集中了。

突然間一對16歲的小情侶,渾身傷地,在朋友攙扶下一跛一跛艱難地走進來,據說是在騎車趕去幫打架的朋友助陣時,在路上自摔的。

騎車的男孩小瑞,不知道是車禍當下安全帽飛了,還是戴的安全帽根本不合格,他除了全身大面積擦傷外,後腦勺還腫了一大包。

被載的女孩小晴除了全身擦傷外,左眉上也有一道長達5公分的撕裂傷,看來絕對是要縫,而且一定會留疤的。

週五晚的外傷科總是熱鬧,因為有不少外出狂歡的人,會樂極生悲相撞或自摔。圖片來自pexels圖/週五晚的外傷科總是熱鬧,因為有不少外出狂歡的人,會樂極生悲相撞或自摔。圖片來自pexels

在他們兩個做完X光檢查後,小晴的爸爸也趕到急診了。

小晴爸爸到急診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小晴,而是直接走到小瑞面前罵:「你才幾歲?跟人家騎什麼摩托車?沒有駕照還敢騎車?重點是自己騎就算了!你居然還載人?要是出事了,你拿什麼賠我女兒?」

這邊剛罵完小瑞,回頭就接著罵小晴:「跟妳說過多少次了,叫妳不要跟這些不三不四的男孩子出去,偏不聽!你看,現在搞到全身傷了吧!」

也不知道小瑞跟小晴兩人到底聽進去了沒,只見他們兩個依舊是滿臉的桀驁不馴。

醫生!我現在就叛逆期啊!

在縫合處置室替小晴縫合時,小晴爸爸在旁邊看著、問著,深怕小晴臉上會留下醜陋的疤痕,關心擔憂之情溢於言表,只可惜小晴臉上蓋著消毒過的無菌洞巾,看不到她爸爸的表情。

我一邊回答小晴爸爸的問題,一邊替小晴處理傷口。

我手拿著針筒,準備替小晴打局部麻醉藥時說:「小晴,我要幫你打局部麻醉藥囉,很痛,要忍耐一下!」

接著,我就聽到小晴一直唉唉叫的聲音。

沒想到,小晴爸爸聽到小晴唉唉叫時不是安慰她,反而是大聲喝斥她說:「叫叫叫,叫什麼叫?出去玩的時候怎麼不知道要叫?都跟妳說多少次了,不要跟那些人在一起,說都說不聽!我不是跟妳說,十八歲之後,你要幹嘛我都不理你,十八歲之前,你就還歸我管,就給我好好念書!還有,我不是沒有錢給妳嗎?妳哪來的錢跟那些人出去玩?」

沒想到,在換那種非常非常痛的大片擦傷,連氣都不吭一聲的小晴,卻突然間地抽噎起來,眼淚也滲透她臉上蓋的那塊布。

看著又急又氣又心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好好表達自己擔憂的小晴爸爸,和哭到一直抽搐說不出話的小晴,為了怕場面越演越僵,我跟小晴爸爸說:「爸爸,我先幫小晴處理傷口,你先到外面等好了,等縫好我們會把小晴推到外傷區觀察。」

等小晴爸爸離開後,我一邊縫,一邊問小晴說:「妳爸平常都這樣跟妳講話喔?」

小晴抽噎了一陣子後,低聲的回了一句:「嗯!」

我又問:「那妳會不會覺得他很兇啊?」

又換來一聲低聲的「嗯」

低氣壓持續籠罩縫合室,我決定換個話題,揚高了聲調問「欸,那外面那個男生是妳男朋友喔?」

換了話題,小晴似乎心情好些了,語調明顯上揚地說:「快要是了,不過還沒!」

「你們怎麼認識的啊?學校同學嗎?」

「才不是咧!是外面認識的啊!我現在都沒去讀書了!」

「咦?你不是應該高中嗎?你休學喔?」

「沒有啊!沒有休學啊,就不想去唸而已!學校好無聊!醫生,我又不像妳,我不是唸書的料,去學校也聽不懂,那去幹嘛?」

在小晴說這句時,我彷彿看見布單底下的那張臉,淚水已經乾掉,又恢復剛剛的桀驁不馴。

「那你爸沒意見嗎?」

「有啊!他很生氣!可是他拿我沒辦法啊!」

這時候,小晴的語氣似乎還參雜了一些得意的情緒。

我問:「欸,那妳知道妳爸是關心妳才會罵妳的吧?」

「知道啊!」是蠻不在乎的語氣。

「那妳知道,妳爸是擔心妳才不讓妳跟妳男朋友在一起的吧?」

「知道啊!」依舊是滿滿的不在乎。

「那妳還是繼續跟那些男生在一起喔?」

「沒辦法啊!我就愛玩啊!醫生!我現在就叛逆期啊!」

聽著小晴那句「我現在就叛逆期啊!」不由得讓我好氣又好笑,居然是用這種理由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都不知道該說她是狡辯還是有病識感。

陷入小情侶的歡樂,小晴沒有意識到未來人生的風險。僅為情境圖,來自pexels圖/陷入小情侶的歡樂,小晴沒有意識到未來人生的風險。僅為情境圖,來自pexels

我爸只會一直罵我跟說是他為我好而已

「呃,好吧!叛逆期啊~欸,小晴妳爸剛剛不是說他都沒有錢給你了嗎?那妳跟妳那些朋友出去玩,錢哪裡來啊?」

「男生會付啊!我們出去,都是男生出錢的!」小晴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著。

這時候我心中鈴聲大作,但仍然佯裝羨慕地問她:「哇!怎麼這麼好?男生都會出錢喔?可是妳不會擔心嗎?」

「擔心什麼?」小晴若無所覺地問我。

「擔心要是有一天,那些男生不想再幫妳付錢的時候,妳要怎麼辦啊!或者是他們一定要妳幫他們做什麼事,他們才願意給你錢的時候啊!妳現在不是很討厭妳爸不給妳錢,用錢來威脅妳不准跟妳男朋友在一起嗎?萬一有一天,那些男生,也用『不給妳錢』的理由來逼妳呢?」

我說完這段話後,小晴陷入了長長的思考,伴隨的是那聲小小的「嗯~」。

見小晴不回話,我接著說「我是覺得啦,就算現在不想讀書也沒關係啊,那就早一點工作,學個一技之長,賺錢養活自己比較重要啊!這樣的話,如果要買什麼自己喜歡的東西,就不用看人家臉色了啊!」

「醫生,妳這樣講好像也有道理。妳知道嗎?其實我爸也有叫我不想唸書就工作,可是他都沒有像妳講這麼多,只會一直罵我跟說是他為我好而已,他都不講清楚,我當然會覺得我只不過就叛逆期而已啊,為什麼不讓我玩?」

「叛逆期大家都有啊,玩也沒關係啊!但我覺得不管怎樣,妳還是要有辦法有一技之長,讓自己經濟獨立啦!不然不管是妳跟人家拿錢要看人家臉色,還是人家要拿錢給妳久了會不情願,或想拿錢來控制你,這樣對兩邊的感情都是傷害,都不好啦!妳應該也不想妳跟妳男朋友變這樣吧?喔,還有,欸!我縫好了!幫妳上個藥膏就好了!妳等一下喔!」

說著,我就把蓋在小晴臉上的洞巾拿掉了,她臉上乾涸的淚水還依稀可見,只是青春的臉龐陷入深深的迷惘中,似乎在思考著我剛剛說的話。

最貧困女子

許多女性的貧困,是一系列選擇造成的不幸結果。圖片來自Unsplash圖/許多女性的貧困,是一系列選擇造成的不幸結果。圖片來自Unsplash

跟小晴的對話中,我一直想到最近看的一本書——鈴木大介寫的《最貧困女子》,書中寫到許多的青少女,即使家境不錯,仍可能因爲對未來懷抱夢想、需要零用、寂寞、想尋求同儕了解陪伴,而踏入賣春這條路。

然而當年老色衰之後,賣春的價碼逐漸降低,生活也逐漸變困難。就算原生的家庭願意再接納,這些女子可能也不好意思回去。

失去家庭的依靠後,這些女子還可能因為社會觀感不佳,或是不知去何處求救而無法申請相關補助,落入困窘的地步。更可能因長期身心壓力累積,而使身心都出現問題,致使落入更貧困難堪的地步,甚至成為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不知道為什麼那天的我,彷彿看見小晴正在往這條最貧困的路上走去,或許是因為寂寞,或許是因為缺零用錢,或許只是想要尋求同儕的了解陪伴,她脫離了學校的體制,和家庭的羈絆也僅剩一絲一縷牽連著,社區和地緣則是朝著那些供她花用的幫派少年而去,這恰恰符合了鈴木大介說的,最貧困女子是由三種無緣所構成的——家庭無緣、地緣(社區)無緣及制度無緣。

也許是出於對小晴爸爸的同情,也或許是不想小晴真的走上我看見的路,就算和小晴的相處只有在急診室的這幾十分鐘,我還是多嘴嘮叨了幾句,希望能讓眼前這個女孩想通一些事情,讓她可以往另一條路上走。

至於,她能不能如我所願的改變,坦白說我沒有把握,因為一段話對比她一直相處的環境,猶如螳臂當車,但我仍希望聰明如她能聽懂我在說什麼⋯⋯。

畢竟,人生不是只有叛逆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