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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大選的政媒戰爭

推特拒作川普第五大道

發文時間: 2021/03/15   文 / 黃年台北 瀏覽數 / 6,900+

2020的美國大選演出了一場空前慘烈的「政媒戰爭」,因此也已里程碑式地改變了政媒關係。

川普與媒體的衝突始自2016年他初次競選總統,當時紐約時報曾用兩個整版刊出川普的「罵人紀錄」。2017年,川普當選後,紐時又用一個整版刊出他的「謊言專輯」。嗣後,媒體不斷公布川普的謊言統計,謂一天說謊可高達32次。川普則幾乎每天都要譴責「假新聞」,又公開指紐時及CNN等是「人民公敵」,再公開批評特定記者是「該被處決的卑鄙小人」,更幾度在記者會上拂袖而去。最後,推特及臉書等至少12家社交媒體對川普作出永久停權或階段停權的處罰。

這場政媒大衝突,當然夠格稱作「政媒戰爭」。媒體改變了政治,政治也改變了媒體。

川普與媒體關係的漸變過程

其實,川普與媒體的關係有一漸變的過程。雙方都在摸索中試探相處的界際與方法。例如,推特等社交媒體對於相關的川普貼文,起初有一段期間只是附加「事實查證」之類的標記,提示閱聽者注意,但仍保留貼文。後來,逐漸附加「虛假消息/有爭議性/沒有根據/違反(推特)規範」等標記,有時即加刪除。最後,到了發生國會山莊「暴亂/叛亂」事件,終於演成下架停權。

川普與媒體的關係有一漸變過程,雙方都在試探與摸索。圖片來自Flickr by Gage Skidmore圖/川普與媒體的關係有一漸變過程,雙方都在試探與摸索。圖片來自Flickr by Gage Skidmore

在愈演愈烈的政媒戰爭中,美國朝野曾經設法化解。標誌性的事件是對《通訊端正法》230條的辯論。這個起草於1995年的條款規定:網路平台一方面不需要對平台上的第三方內容負責(按,傾向自由放任),另一方面也被授權可本於善意而刪除並管理平台上的內容(按,即傾向管理節制)。

於是,230條呈現了一個根本矛盾。例如:在選舉中,川普認為,刪除貼文(管理節制)是違反了言論自由;但拜登陣營則認為自由放任就沒有了是非。

現今大多的國家視傳統媒體(報紙/電視)為一個法律責任及社會責任的主體。但是,網路既被稱為「平台」,是否依「善良撒瑪利亞人法則」,就應將「平台」看成一鍋湯,聽任張三往裡丟靈芝,李四往裡丟砒霜,兼容並蓄。就「平台」而言,是否就可「價值中立/責任免除」?

網路「平台」應不應當具有主體性?

網路「平台」應不應當具有主體性,這其實是傳統媒體也曾經過的專業試煉。傳統媒體也有「意見的自由市場」之說,就是一種「平台」的概念。但是,在「報導應當真實/意見容納多元」的原則下,報紙與電視也逐漸發展出「編輯主體」,可以呈現自我的道德或現實選擇。例如,美國傳統媒體就會公開宣示自己的大選支持對象。這種「編輯主體」的演化過程是這樣的:

A:某甲說:「太陽從西邊出來。」經典教條的傳統媒體主張,應當加以報導,然後再訪問一位天文學家說:「這是不可能的。」這才是「平衡報導」的經典。

B:A案引起質疑。太陽從東邊出來,是天文真理。媒體為何要接受「太陽從西邊出來」在「平台」上出現,並再加上一個「假平衡」?媒體應有直接拒絕「太陽西邊出來」的專業權力與責任,甚至是義務。

美國大選正是遭遇了AB兩案的衝突。川普的謊言數以萬計,媒體有無權力(及責任或義務),對他的「太陽從西邊出來」加以拆穿、訂正、統計次數、標記「事實查證/沒有根據」、刪除、下架,最後給他停權處分?

川普曾說:我即使在第五大道開槍殺人,也不會失去我的支持者。

事態發展到國會山莊發生「暴亂/叛亂」事件,川普已然完全證實了他的魔力。那麼,推特這類「平台」就被迫面臨了抉擇:我要不要繼續作川普的「第五大道」?

聯合報創辦人王惕吾常說,辦報紙要「無我,無他」。無我,就是不因私我而利用報紙與新聞;無他,就是報紙與新聞也不受他人利用。推特選擇了不作川普的第五大道,實現了「編輯主體」。

媒體作為「第四權」

至此,媒體作為「第四權」,真正取得了實踐的機遇。首例是紐約時報宣布對川普總統的「判決」(The Verdict),指他是對民主的「最大威脅」,不配當總統。第二例是福斯電台在現場直播時直接切斷川普總統關於「停止竊選」的談話。第三例是在國會山莊暴亂發生後,推特臉書等以「有煽動暴力風險」,對川普總統停權。

推特對川普帳號做出停權。圖片來自Unsplash by John Cameron圖/推特對川普帳號做出停權。圖片來自Unsplash by John Cameron

這三個事例,都有「判決」的性質,最具「(第四)權」的意味。因為,權力的根本性質就是判決。切斷總統的直播與將總統的網路停權,皆顯示具有比總統(個人)更高的權力。且這些「判決」,未經國會、未經法院,而只是出自一名訪談主持人及網路平台。這是不是「(第四)權」?

如今,彈劾川普案已在參院失敗,這是政黨政治的精算結果。但川普逃過了體制的制裁,卻未能免於媒體的「判決」,更足印證第四權在民主政治中不可替代的角色與功能。盧梭曾說:「輿論是法律之外的法律」,美國的法制不能處罰川普,但媒體卻辦到了。

此時更能體會王惕吾所說:「總統有任期,報紙(媒體)無任期。」

美國的政媒關係經此曲折,已經出現里程碑式的巨變。2016年川普當選後,開始「推特治國」,有時竟日推200餘則;因此完全改變了政治當局過去面對傳統媒體的被動地位,且將其八千萬粉絲帶進了網路平台。推特儼然成了川普的第五大道。最後,川普雖在體制上敗選,但在網路戰爭上絕不能說是輸家。

網路政治vs.體制政治

「網路政治」已與「體制政治」互爭雄長,且可能凌駕「體制政治」。網路政治必將成為一門專業、一種技能及一種商業。各路網軍出沒的網路政治「平台」,將是一個大劇場,也是一個大戰場。

川普風潮被環球時報稱為「華盛頓之春」,可想未來「顏色革命」發生在民主體制的機率可能還比專政體制高。因為,民主體制會陷於「230條」之類「自由放任vs.管理節制」的矛盾中,專政體制則反而能以網路的收放為統治工具。

再者,在此次川普風潮中,見到媒體發揮了第四權的「判決」權力,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待社交媒體的「網路平台」如果真正操持了生殺予奪、黨同伐異的「編輯主體」,它會用來支持靈芝或砒霜其實仍將永遠是未定的雙面之刃。

這一個川普輸了,但下一個「川普2.0」可能會贏,思之已足令人膽顫心驚。


(原載2021年2月21日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