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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醫療健康 > 外傷重症說書人高雄 > 讓英雄轉身後的眼淚不再流

太魯閣號事件發生後,看到大家開始關心前線救災救難與醫療救護人員的心理健康時,我心中充滿了感動,因為大家終於開始了解前線人員身心健康的重要了!

這樣的創傷,對大眾來說可能是偶發的事故,但對我們來說其實是日常。

他就像煮不熟的蛤仔 

約莫是一個月前的某個風光明媚的下午,鄰近消防分隊的緊急救護技術員品叡,送了一位車禍擦傷的傷者來,交班完成,等我初步診視完病人後,品叡悄悄把我拉到旁邊。

他憂心忡忡地對我說:「唐唐醫師,如果你這幾天看到我們隊上的阿信,可不可以關心他一下?」

我心想:阿信是分隊裡的高級救護技術員,雖然年輕,但也有好幾年的經驗,處理過的病人沒有上萬也有上千,而且是技術、學識、心理素質都蠻好的救護技術員,怎麼品叡會突然要我關心他?

於是我問:「阿信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品叡苦惱地說著:「阿信前陣子不是送一個騎車自撞電線桿的年輕人來嗎?就那個把自己的臉都撞平了,骨盆也撞碎了的年輕人啊!他們到現場的時候那個年輕人還有微弱的呼吸心跳,也還會呻吟,可是送醫途中人就沒了。阿信那時候雖然把能做的急救處置都做了,但病人最後還是沒救活,那之後他就一直在想如果他當初多做些什麼,病人會不會就可以活下來?他已經為此失眠好幾天了!可是我看過那個案子,阿信做的完全沒問題,病人會死掉真的不是他的錯!」

阿信把能做的急救處置都做了,但病人還是沒救活,阿信為此失眠多夜,僅為情境配圖。遠見蘇義傑攝圖/阿信把能做的急救處置都做了,但病人還是沒救活,阿信為此失眠多夜,僅為情境配圖。遠見蘇義傑攝

聽到阿信已經為此失眠,我直覺這事情不是普通的嚴重,便對品叡說:「可是這個病人後來的死因是嚴重顱內出血啊,你們在到院前又沒什麼能做的,他不知道嗎?」

「他知道啊!而且唐唐醫師,我們也有試著跟他聊欸!可是妳知道嗎?阿信很像火鍋裡煮不熟的蛤仔,不管我們用什麼方法想跟他談這件事,怎麼撬他的嘴,他就是都不張口跟我們談啦!後來我們想說阿信平常遇到什麼不懂的東西都會來找妳討論啊,感覺跟妳還不錯,才想拜託妳跟他聊聊啦!」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堵牆的品叡苦惱到把嘴都嘟起來了!

雖然討論的是很嚴肅的話題,但是看著品叡那張嘟著嘴的臉還有那句「煮不熟的蛤仔」,我忍不住地笑著跟他說:「好啦好啦!我再找機會跟阿信聊啦!」

我只是不甘心看著他從會呻吟到無聲 

過沒兩天,我就遇到送病人來急診的阿信,他看起來的確比以往憔悴不少,連黑眼圈都出現了,不過跟我們交接病人時,倒是依然精準扼要,一點都沒有變。

我把病人交給住院醫師學弟做初步處置,然後把阿信拉到旁邊問:「阿信,你最近還好嗎?」

阿信甩了甩頭髮,故作瀟灑地說:「還好啊!唐唐醫師怎麼突然這樣問?」

我盯著他的黑眼圈看了一會兒,問他:「你確定?」

這次換阿信嘟嘴了,他不甘地說:「唐唐醫師,他們都跟妳說啦?真是多嘴!」

「所以還好嗎?」我再次盯著他的眼睛問。

「還好啦,就最近有點失眠而已啦!」他依然蠻不在乎地說著。

「想談談嗎?你同事們蠻關心你的。」

「吼唷!唐唐醫師,我真的沒事啦!是同仁們太擔心了!」阿信還堅持著。

既然阿信如此堅持,那我只好換個策略,我說:「那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好了!我剛當主治醫師那年,你們送來一個嚴重顏面骨骨折的病人,那病人嚴重到就算我插管幫他保護呼吸道,讓他不會被自己的血嗆死,甚至在他一直流血的鼻子塞了兩條導管加壓止血後,他的血還是一直從嘴巴裡汩汩流出。

所以我找了放射科,放射科醫師說在這病人出血的地方做栓塞止血太危險了,不建議做;我找了耳鼻喉科,耳鼻喉科醫師說除了我已經做的用導管加壓,他們也沒有其他方法,那個血是骨折的顏面骨流下來的,叫我找整形外科醫師,看整形外科醫師要不要開刀進去矯正顏面骨骨折,這樣血可能不會流得那麼嚴重;於是我又找了整形外科醫師,但是整形外科醫師說他們不會開這種急診刀,所以我只能一直幫一直幫病人輸血,最後眼睜睜看著他在我面前流血流到死掉。

那之後的半年,我只要遇到相關科別的學長就會一直纏著他們問,問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是不是還有什麼辦法讓這個病人不要死掉,可是每個我遇到的學長們聽我說完後,都是搖搖頭、拍拍我的肩膀說:『你盡力了!』」我說著,想起那段日子神色也不禁黯然。

醫師想盡辦法為病人輸血,最後卻只能眼睜睜看他流血到死掉,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shutterstock圖/醫師想盡辦法為病人輸血,最後卻只能眼睜睜看他流血到死掉,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shutterstock

聽到這裡,阿信急著問:「那後來呢?後來你怎麼好的?」

「後來就被學長罵啊!說我這樣太誇張了,把自己糾纏在一個病人裡這麼久,是不是其他病人都不用顧了?不過最後是我看電視劇的時候,看到一段話,才才真正釋懷。」

「什麼話?」

「『You did what you thought best at the time. Even it was wrong, you thought it was best. You can't change the choice you made. All you can do is not that it ruined you. And you're going to learn to forgive yourself. (註一)』
翻成中文就是『你做了你在當時認為最好的處置。即使它是錯的,你在當時就認為那是最好的。你不能改變你做的決定,你所能做的就是不要讓它毀了你,你要學會原諒自己。』」

聽到這段話,阿信的眼中迅速淹滿淚水,握著拳頭小聲地說:「我知道啊!我知道我沒有做錯什麼事,可是我不甘心啊!我就是不甘心看著那麽年輕的一條生命,在我面前從會呻吟到沒有聲音、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我看著他,彷彿看到那年在電視前面淚流不止的自己,柔聲地對他說:「你真的沒有做錯任何事,而且你也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但那病人最後是因為嚴重的腦傷死掉的,你真的沒辦法再多做什麼,因為就連我們在醫院裡也沒有辦法為他多做些什麼,你要學會放過你自己。」

然後我看見他,眼尾有著晶瑩在閃爍。

註一:這句話出自於美劇《Scandal》中女主角Olivia Pope

高耗折率的救災救難與醫療人員 

根據統計在美國,消防人員的自殺率是一般人的三倍;在韓國,有將近一成的消防人員在一年內曾有過輕生的念頭,而有超過四成的消防員都有精神方面的相關問題;在台灣呢?我們目前還沒有看到統計數字。

至於醫師呢?在歐美,男性醫師的自殺率是一般人的1.4倍,而女醫師的自殺率則是2.3倍;在台灣,醫師憂鬱的比例是一般人的三倍之多。

這兩個職業的共通點是,我們都會面臨到第一線的生死關頭、甚至見到許多令人難以接受卻又難以抹滅的場面。很多時候,就像我跟阿信一樣,即使我們努力過了,即使我們沒有做錯什麼事,但病患死亡或瀕死的場景總不免縈繞腦海,讓我們不由得頻頻自問:「是不是我們如果多做些什麼,病人的結果就會不一樣?」

更糟的是,在現行消防及醫療的高勤務和業務量情況下,我們常常都沒有時間喘息,沒有時間消化吸收自己的情緒就必須迎接下一個病人、下一個挑戰。

此外,因為社會對職業的期待與刻板印象,像消防人員被定義為「硬漢」、「堅強」、「不輕易放棄」;醫療人員被定義為「理性專業」、「不受情緒左右」,使得我們即使發現自己的情緒出現問題,不敢對外求援也不敢接受援助,甚至連承認都不敢,就被自己被貼上不合格、不適任的標籤。

身穿白袍的醫師即使有情緒,也多半不敢向外求援,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shutterstock圖/身穿白袍的醫師即使有情緒,也多半不敢向外求援,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shutterstock

這次事故我們已經看到台北市消防局主動替前往花蓮救災援助的消防隊員們安排心理諮商與會談,但醫療和消防人員面對的生命流逝與印記烙痕,並不僅在像這次一樣的重大事故發生時,相反的,那是我們的日常,是會次次年年的累積疊加的。

所以可不可以在平時這個國家、這個政府、這個社會給我們,這些你們口中的「英雄」們的身心健康再多一些關注?讓我們的救人的路能走得更遠,讓我們轉身後的眼淚不再流?

註:文中提到人士身分皆已改寫去識別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