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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當初這麼做,是不是就不會⋯⋯

發文時間: 2021/05/06   文 / 外傷重症說書人高雄 瀏覽數 / 3,250+

你是不是也有這樣想過,想著自己當初如果多做些什麼或不做些什麼,事情就會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或許是那個離開的人就不會走了;或許是那場災害就不會發生了,然而真的是這樣嗎?如果我們當初做或不做的話,事情真的就會有所改變嗎?

半身無力的小妹妹

連假清晨的第一天早上,整個台灣都還沉睡在假日的酣甜裡,只有從不關燈的急診還亮晃晃的守著,裡面有我。

石破天驚的救護車聲響,打擾了這一片祥和,伴隨的是抱著孩子衝進外傷科的緊急救護技術員(EMT)。

假日裡的救護車聲特別響亮,將小妹妹送進急診室,僅為情境配圖。遠見張智傑攝影圖/假日裡的救護車聲特別響亮,將小妹妹送進急診室,僅為情境配圖。遠見張智傑攝影

「醫師,這是一個10歲的小女孩,爸爸說早上媽媽出去買早餐,他在家顧小孩,結果他前一天上夜班太累了,所以就顧到睡著了,睡到一半妹妹突然來找他,跟他說頭好痛好痛,接著就軟下去,所以他就趕快打119給我們。

我們到現場的時候妹妹雖然還能回答問題,可是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撞到頭,而且很嗜睡,重點是她的左側偏癱無力,就跟中風的病人一樣,我們懷疑她可能有腦出血的情況。」EMT們快速地回報病人情況。

「好喔,你們先把她放這張床上,換我們來處理。」對EMT說完後,我俯身對閉眼的妹妹說:「妹妹,我是醫師,妳現在在醫院,妳如果聽得到我說話的話,把眼睛張開好不好?」

還好,妹妹會自己睜開眼,而且也不算慢,但那等待的幾秒實在讓我心急如焚。於是我接著問:「妹妹,妳可以跟醫生阿姨說妳叫什麼名字嗎?」

然後我就看著妹妹,嘴唇微微蠕動小小聲地說出「涵涵」這個名字。

可是當我問她發生什麼事了,她卻只能說出隻字片語,也只能用點頭搖頭表達她的不舒服,而當我請她動動手腳時,她只能用努力試著想抬起卻始終癱平在床上的左手左腳來回應我。

的確是很像顱內出血啊!所以我馬上安排腦部電腦斷層,並陪著涵涵去做電腦斷層。

在電腦斷層操控室裡快速掃過涵涵的電腦斷層影像,我心中大喊糟了,就趕緊打電話聯絡腦神經外科的值班學弟阿翰醫師,請他趕快到急診來準備解釋開刀的事,因為那是一片很大片很大片的顱內出血,大片到需要緊急開刀,而且很可能是腦血管動靜脈畸形破裂造成的,如果是後者的話,手術難度會非常的高。

如果我不要睡著,那妹妹是不是就不會變這樣了?

回到外傷現場,阿翰醫師還沒到,我決定先告訴涵涵爸爸電腦斷層的初步結果,我說:「爸爸~涵涵這是顱內出血造成的半身無力和嗜睡,她出血的量還蠻多的,可能需要緊急開刀,而且依她出血的量來看,她可能隨時會陷入昏迷,如果昏迷的話,我們就要馬上幫她插管,不然她會沒辦法自己呼吸。」

已經自責到流淚的涵涵爸爸,聽到我這樣說淚更是不止的流,他嗚咽地問:「醫生,是不是我睡著了,我沒有顧好她們,讓她撞到頭,她才會變這樣?」

涵涵爸爸因為上夜班太累,在病房裡自責沒把妹妹照顧好,才會發生意外,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unsplash圖/涵涵爸爸因為上夜班太累,在病房裡自責沒把妹妹照顧好,才會發生意外,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unsplash

「爸爸,這不是你的錯,涵涵的出血看起來比較像是自發性的出血,比較不像是撞到造成的,就算你沒有睡著,她也可能會變這樣。」看著自責不已的爸爸,我也忍不住的鼻酸,說這段話時我是強忍著哽咽說的,只希望神經外科的學弟能快點趕下來,讓我可以不用面對這樣令人心碎的場景。

還好,阿翰醫師沒多久就下來了,在簡短的對爸爸自我介紹之後,他開始對涵涵爸爸解釋病情,大致上就跟我說的差不多,不過他強烈建議要讓涵涵去做有打顯影劑的電腦斷層,以確定到底涵涵動靜脈畸形的大小和範圍。

在涵涵去做有打顯影劑的電腦斷層時,爸爸又問了阿翰醫師一次:「醫師,涵涵是不是因為我睡著了,她撞到頭才變成這樣?如果我不要睡著,那她是不是就不會變這樣了?」

在阿翰醫師很明確地跟爸爸說,涵涵真的不是因為撞到頭才變這樣時,爸爸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如果當初早點帶她看醫生就不會這樣了!

涵涵做完有打顯影劑的電腦斷層回來時,她去買早餐的媽媽也終於接到消息趕到急診了,一到外傷區她就聽到阿翰醫師點著電腦斷層解釋說:「涵涵的情況很不好,她的腦袋裡有很大一球像毛線球一樣的動靜脈畸形,這是很難處理的手術,我們必須幫涵涵聯絡專精這手術的醫師來幫她開刀才行。

而且涵涵這兩次的電腦斷層才差半小時,她的出血量就增加這麼多,實在是一個很不好的現象,坦白說,她到現在還能跟我們說話,我都覺得是奇蹟了。開刀房已經在準備了,如果你們對於手術都同意的話,我們就要先在急診就幫她插管再讓她進開刀房,不然太冒險了,關於我剛剛說的妳們有沒有什麼要問的?」

「醫生,妹妹這陣子都會說頭痛,是不是跟這個有關係?」還來不及流眼淚的媽媽試圖鎮靜地問著。

「很難說,有可能,有一部分的患者在動靜脈畸形瘤破裂前的確可能會以頭痛做表現。」阿翰醫師冷靜地說著。

哪知道涵涵媽媽聽到之後,就直接癱軟在地上,一直重複哭著說:「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叫她先觀察看看,如果還是不舒服再帶她看醫生,如果當初早點帶她看醫生就不會這樣了!」

涵涵媽媽難過自責,後悔沒有早點帶涵涵就醫,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PIXNIO圖/涵涵媽媽難過自責,後悔沒有早點帶涵涵就醫,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PIXNIO

我們趕緊把涵涵媽媽攙起後,我對她說:「媽媽,坦白說就算妳真的當初就帶涵涵來,也不見得檢查得出她有動靜脈畸形,因為很多原因都可能造成頭痛,我們不會一開始就幫她排相關的檢查來排除的,所以這真的不是妳的問題。只是妳要不要趁著涵涵現在還醒著跟她說些話?因為她隨時可能昏迷,而且等等我們幫她插管後,就要等到開完刀,讓她腦部休息好幾天後才會再讓她醒來了,所以我建議妳有什麼想對她說的話就趕快說。」

聽到我這麼說之後,原本癱軟無力的涵涵媽媽突然掙扎起身,在涵涵爸爸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到涵涵床邊。她低頭輕喚涵涵的名字,原本閉眼的涵涵在聽到她的呼喚後突然睜開眼,這時涵涵媽媽淚流滿面地對涵涵說:「涵涵,媽媽來了,媽媽來了,妳要記得不管怎樣,媽媽都愛妳!」

依出血量來看這時明明早該昏迷的涵涵,彷彿是在用盡最後一點保持清醒的力量,小聲緩慢而且清晰說:「媽媽,不要哭,我也愛你。」

而在說完這句之後,涵涵就真的陷入昏迷,被我們快速插管並送進開刀房了,離開前,我看著涵涵的爸爸抱著涵涵媽媽邊走邊安撫地說:「不要哭,不要自責,醫生說真的不是妳的錯,不是妳的錯~」

倖存者內疚

倖存者內疚一開始是在戰爭後存活下來的人身上發現的,這些人並非如預期在大難之後就有後福,反而是沈浸在為什麼沒能幫助其他死去的人的傷痛中,甚至認為自己能存活下來是由於他人的犧牲才能得到,而有內疚和自責的感覺。

後來學者們也在其他的情況下發現類似的情形,就像曾經想要帶涵涵去看醫生,卻沒有去的涵涵媽媽;或是像有些交通事故傷亡者的親屬,可能會認為是自己要求家人回家才會致使他們遭受災禍,但這樣的愧疚真的有依據嗎?真的是事故發生的原因嗎?可能不一定是,至少在涵涵身上不是。

每一次的傷痛發生,我們都已經失去了什麼,也在心底落下疤痕,這時我們更該關心還留在我們身邊的自己和家人,不要讓過度的苛責與內疚失去彼此的未來、添加更多的傷痛。就像是涵涵爸爸支撐安慰著涵涵媽媽一起走去開刀房一樣,希望在遭逢傷痛時,你我都能成為彼此最溫柔而堅定的支柱共同度過這些艱難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