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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醫療健康 > 外傷重症說書人高雄 > 徒勞不是徒勞,時間是最好的解藥

前幾天,張上淳教授講到了DNR(不實施心肺復甦)的事情,很多人一開始將張教授的意思誤解成是台灣的醫護因為不想救病人,才會請家屬簽這張同意書。 

但其實,身為醫護的我們如果不到最後關頭是真的不願意對家屬說出這個建議,因為沒有一個醫護會希望病人是在自己的手上失去生命⋯⋯。

張上淳教授日前說明染疫死亡個案簽署DNR與死亡數多有關,該說法引起各界爭論。張教授後來為此事道歉。圖片由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提供圖/張上淳教授日前說明染疫死亡個案簽署DNR與死亡數多有關,該說法引起各界爭論。張教授後來為此事道歉。圖片由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提供

認不出爸爸的孩子們 

那天早上研究所上課時,我從新聞得知了有兩名車禍意外的傷患被送到了我們科,其中一名到院時甚至已經沒有呼吸心跳,但在大家的努力下,總算是恢復了生命徵象,只是仍然非常的不穩定,隨時都可能需要再次急救。

那是個才30出頭歲的男子,叫威軍,比我們科內大部分的醫師年紀都還小一些,是人生正當該璀璨開花結果的時候,卻因為一場意外被送到了死神面前,又硬生生地被我們拉回來,只是回來的時候已面目全非。

聽說那天早上,趕來的妻子在我們通融下一手拉著一個孩子進來看威軍,兩個孩子都才要上幼稚園的年紀,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爸爸,沒有親暱地上前去抱他,反而是不住地驚恐後退,到最後居然嚎啕大哭了起來,不得已只好讓其他趕來的家屬抱出急診,只留下心碎的妻子留在外傷區內垂淚不止地看顧他。

沒有值班的醫護們 

下午3點上課前,我聽到威軍已經被轉入外傷科加護病房的消息,看來好像似乎好一些了,讓人鬆了一口氣,只是加護病房的主治醫師阿倫學長仍然小心地說:「病人雖然暫時穩定了,但隨時都有可能變化,只要一有變化,大家要有隨時讓他去做血管攝影止血的心理準備,拜託今天晚上外傷現場的值班同仁特別注意這個病患的情況,我也有請加護病房的值班住院醫師只要狀況有異就趕快找各位幫忙。」

沒想到課上到6點快結束的時候,阿倫學長又通知大家說:「威軍血壓又開始在掉,看起來是骨盆腔骨折的地方又繼續在出血,我已經聯絡放射科要做血管攝影,只是他們現在檢查檯上都有人,威軍的情況也沒有好到能進開刀房,我們可能要先在加護病房做開腹填塞止血的手術,止住一部分的血,讓他能撐到去做血管攝影,有沒有人能來幫忙的?」

我回了一句「我可以!」後,下了課顧不得身上背著沈甸甸的書包,拔腿就朝學校和醫院間的連通空橋狂奔,惹得身邊的師長都紛紛側目。

等我跑到了加護病房,發現裡面的護理師們正為了準備開刀器械而苦惱著,畢竟這還是第一次在加護病房直接開腹止血。

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pexels圖/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pexels

我趕快幫他們打電話給急診,請外傷區的人們趕快把相關備物送上來,阿倫學長跟加護病房的住院醫師諾薇也沒閒著,兩個人不停地在病室忙進忙出監控病人的生命徵象、調整藥物、開立血單。 

沒一會兒,今天沒上班的阿董學長和藍寶主任都從家裡趕來了,就為了能趕快替威軍手術止血。

因為是第一次在加護病房裡開這種刀,連早該下班的白班護理人員以及護理長都不敢輕忽,紛紛主動留下來幫忙。 

一向寧靜的加護病房難得充滿了此起彼落呼喊的聲響,但大家的目標只有一個——讓威軍能夠活下來,讓他能夠再度醒來抱抱加護病房門外的妻子和孩子。

終於把威軍劃開肚子後用紗布填塞做加壓止血的肚皮縫起來了,這時候一直坐在電腦前聽著我們的指令開立各項醫囑的諾薇接起電話,對著在病室裡的我們大喊:「老師,放射科說他們準備好了!我們可以把病人送過去了!」

午夜的罰單 

都已經晚上9點了,藍寶主任和我,早該回家的學妹諾薇和護理長,以及負責威軍的主護美美,還擠在血管攝影室的主控室,盯著螢幕上威軍的生命徵象,以及攝影室裡穿著重重鉛衣的放射科醫師們的動作,準備他們一有操作的空檔,我們就要衝進去幫威軍輸血、打藥,好讓他們可以專心地找出威軍的出血點,趕快幫他止血。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突然間,阿長問我:「唐唐,你有帶手機下來嗎?」

「有啊,怎麼了?」

「可以借我嗎?我得打個電話給我先生,我差點忘記我跟他說今天會早點回家了,我手機又沒帶下來,他現在打給我也沒人接,現在應該等得很著急!」阿長蹙著眉頭說著,我不知道她是為了自己的失約還是為了威軍的病情而糾結著,或許兩個都有。

「好喔!」我掏出手機將電話遞給阿長。

阿長接過手機,走到了角落去,眼睛卻一瞬也不瞬的盯著螢幕上的生命徵象,她掩著嘴角小聲地說著話,彷彿有些困擾著道著歉,正說著,攝影室的門打開了,放射科醫師走出來到主控室看影像,阿長說了一聲「就這樣囉,我要繼續忙了!孩子就拜託你了!」就將手機還給我,然後匆匆地跟美美走進攝影室裡,手腳俐落地遵照著藍寶醫師的醫囑輸血和打藥,以及調整各種藥物劑量。

晚上10點半,放射科醫師終於找到出血點,把血止住了,可是威軍的血壓和生命徵象只有短暫的穩定就又變差,實在是傷勢太嚴重了吧?早上威軍剛來的時候心肌酵素也有高,是不是心臟也有受傷?

既然出血性休克已經排除,神經性休克也不像,敗血性休克沒那麼快,那麼剩下的可能就是心因性休克了,還能幫上威軍的也就剩葉克膜了。

將威軍從血管攝影室挪回加護病房的路上,我們一邊推著病床跑著,藍寶主任一邊打著電話聯絡今天值班的心臟外科阿哲醫師,請他趕快到醫院來評估威軍適不適合裝上葉克膜拚一拚。 

我們才回到加護病房,把威軍身上的管路整理好,阿哲醫師就趕到了,他看了一下就說:「我已經請心臟外科加護病房把葉克膜推過來了,體外循環師趙趙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唐唐,等一下東西來,你先把東西準備一下,準備好我們先弄,趙趙來就可以馬上接上葉克膜。」

從來沒想過已經離開心臟外科好幾年的我,此刻又要再站上第一助手的位置協助學長裝葉克膜,我努力搜尋著曾經的記憶,手忙腳亂地把要用的器具通通從葉克膜準備車上撈出來。

還好,當我把東西撈得差不多,阿哲醫師準備開始置放葉克膜時,一頭濕髮的趙趙急驚風似地衝進來了,她一邊設定葉克膜一邊對阿哲醫師念著:「都你啦!我才下班没一個小時,正在洗澡接到你的電話,又衝出來了,還好路上人不多,我連闖了九個紅燈,如果收到罰單你要付喔!」

說是這樣說,但趙趙的到來讓我們心安不少,至少我們可以專心地放置葉克膜,機器設定調整的部分讓她處理就好。

徒勞不是徒勞,而是為還活著的人爭取了一些時間接受事實,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pexels圖/徒勞不是徒勞,而是為還活著的人爭取了一些時間接受事實,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pexels

只是就算是放上了葉克膜,威軍的情況還是很不樂觀,不樂觀到當我和諾薇憂心忡忡地看著他的生命徵象時,藍寶主任走過來輕拍我們兩個的肩膀說:「都回家吧,已經12點了,你們不是都沒值班嗎?我們都盡力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徒勞不是徒勞,時間是最好的解藥 

隔天早上,阿倫醫師告訴我威軍還是走了。

我有些難過地覺得昨天我們替威軍做的那一切似乎都是徒勞,一堆人從到院前努力到到院後,從外傷科到加護病房到放射科再到心臟外科,大家所做的努力好像都白費了。

阿倫醫師看出了我的難過,他說:「妳知道今天早上威軍的妻子要帶他回家的時候,對我們說了什麼嗎?她說:『醫生,謝謝你們的努力,謝謝你們替我們多留了他一點時間,讓我們可以有時間接受他要離開的事情,讓我們可以有勇氣為他簽下DNR,在這個時間帶他走,沒有讓他再多受太多、太久的痛苦,謝謝你們。』」

聽完的那個瞬間,我鼻頭泛起了一陣酸。

原來我們的徒勞不是徒勞,而是為還活著的人爭取了一些時間接受事實。 

沒有一個醫生,希望他的病人在他的手上變不好,但如果到那不得已的時刻,我們希望每個病人都能好好的走,每位家屬都能好好的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