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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之路

發文時間: 2021/09/18   文 / 陳克華台北 瀏覽數 / 15,650+

六年前的7月某日,父親被緊急送進花蓮慈濟加護病房,肺部灌了水,胃有破口,食物進入了腹腔。第一次見到父親的主治醫師,就直說餘命不過三天。 

用了一點關係,我得以長時間陪在病床旁,看著父親渾身插滿了管子,無能為力。 

早晚兩次探病時間,有「長生學」的花蓮會長來為父親灌氣。而除此之外,我能做的就是不斷地簽名。不開刀剖腹,要急救。這個那個健保不給付需自費。 

我知道父親是痛苦的。但我無法放任他這麼走。我就是無法。 

父親是痛苦的,我卻無法放他走,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flickr圖/父親是痛苦的,我卻無法放他走,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自flickr

我在加護病房裡從早待到晚,9點半走出醫院,銀白路燈無情地照著醫院無個性的建築群,柏油路面一片漆黒,有如鬼域。 

有朋友line我警告:「你不能這樣整天一直待在加護病房。」 

我於是決定每天下午3點出去散步半個小時。 

雖是花蓮人,但這一區地緣上完全不熟,出了醫院大門,不知該往東南西北哪個方向走。只能憑藉著本能,希望找個少人的地方走走逛逛,透一口氣。 

於是頂著7月溽暑的午後陽光,我一路走至花蓮縣立體育場。大約15分鐘的路程。 

一路就是市區邊緣的商家小店,住宅門庭,風景不殊。 

在靠近體育場處有一棟看似廢棄的小木屋,屋旁水泥地上死了一隻貓。半掩在高聳的雜草叢中。 

我每天經過,半強迫自己多看那具貓屍幾眼。可以依稀看出是一隻白貓。 

先是腹部微微脹起,鼓得老大,之後迅速塌扁下去,之後明顯乾躁,縮小,一天天縮小。 

我在空無一人的體育場四下遊走,大理石碎片拼出的地板光可鑑人,沒停幾輛車的停車場只有野狗出沒,而且所有廁所都上了鎖——心想平常可能人多些,但那時正逢暑假。 

辦公大樓的地下層樓闢了半邊水池,此時開了幾朵蓮花。我經常坐在池邊小憇,感覺這地球上的所有人類整個消失了。 

即使只消失片刻都好。心想。 

有位中年黑面的管理員偶而會遠遠出現,又隨即隱沒。但仍可感受到他打量的灼灼眼神。 

誰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不要是什麼無聊或犯罪的人物—— 

直到一天,我發現貓屍竟然整個不見了。 

我還特意趨近仔細察看了屍體原來的位置,周圍環境。 

根本沒有人會出現在這裡,但它就是不見了。水泥地板恢復了原先的乾淨。完全看不出這裡原本躺著一具貓的屍體。 

而此後不久,我也就不用再守在加護病房了。 

但之後很久很久,我怪異地卻始終記得這條路,一景一物,那路樹那陽光,人行道上碎散的垃圾,歷歷在目。 

我不解。這樣尋常的花蓮市郊的一條路呵—— 

除非,那時,是有父親陪我一同走的。 

我只能這樣解釋。 

我希望,我相信,那時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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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作家、榮總眼科角膜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