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壇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子導覽列
首頁 > 評論 > 陳克華台北 > 憶楊牧

憶楊牧

發文時間: 2022/02/24   文 / 陳克華台北 瀏覽數 / 10,350+

梁實秋在「詩人」一文中曾引西方諺語說,在歷史裡一個詩人似乎是神聖的。但詩人如果住在你家隔壁,那他就只是個笑話。王摩詰吟詩跌入醋缸,杜工部大啖牛肉白酒被撐死。

但接觸楊牧,卻完全沒有任何生活花絮可供談資——就我這樣一個「外人」,楊牧的氣質與其說是詩人,給人感覺更接近學者。

記得有一次他來看病,對我用拉丁文寫病歷很感興趣,指著我寫的「OD」是「右眼」的意思,「OS」是「左眼」,很自毫地說:「我看得懂。」 

我在1976年進入花蓮高中,隔年暑假開始寫詩。而楊牧那時早已是文壇如雷貫耳的一個名字,但在當時的花中卻少有人提起他。無論老師,教官,圖書館,甚至是校長,都沒提過。 

那時國中國文課本選了他的作品,卻是一篇散文:「料羅灣的漁舟」。 

直到升高二,國文老師陳東陽擔任班導,才提起楊牧老家在哪。但也僅只一次。 

我驚訝的是楊牧老家居然就在我南京街家附近。 

楊牧的氣質與其說是詩人,給人感覺更接近學者。圖片來自楊牧授權網站圖/楊牧的氣質與其說是詩人,給人感覺更接近學者。圖片來自楊牧授權網站

那時的教科書裡的新詩教育幾乎等於零,因為想寫詩,自己去「光文社」(當時花蓮惟一像樣的書店)找書,囫圇吞棗讀了幾本詩集,記憶中便有楊牧、余光中、鄭愁予和瘂弦。他們同時進入我青春期大量雜食性閲讀的脾胃裡的。 

但當時楊牧卻不是最對脾胃的。他的詩對少年的我,有一種貴族氣和學院風,對許多人那或許是致命的吸引力,但「文學系中心」的姿態多少有點刺傷我。或許也因為那時我早已立志考醫學院。 

就像後來有一次我到清華中文擔任校內文學獎評審,其中有一首通篇在掉書袋,當我指著其中出自左傳的幾個從未見過的字,問其他評審怎麼唸時,台下竟然一片哄堂大笑。就是這樣的感覺。 

相較於楊牧,瘂弦、商禽、鄭愁予,甚至後來一起被歸為和我同一代的夏宇、羅智成、楊澤,都更早且更深地成為我模仿和致敬的謬思。 

離開花中之後的幾十年,和楊牧的接觸零零星星,偶而聽詩社前輩談起,無非就是他年少時的一些校園風流韻事(其中一位後來還成為我的閨蜜),他的嗜酒,以及還是葉珊時的他曾經被誤認為是女詩人。

而我獨自走在所有詩壇潮流之外,一路寫一路發表一路出版,也以為沒有什麼不當,直到幾年前有人提醒,為什麼你的詩集不是自序就是沒序,為什麼不找人幫你寫個序什麼的?他暗示的就包括楊牧。但畢竟沒有動作。一切只能歸因除了創作,我天性裡有某種致命的疏懶。 

花蓮詩人 

但不管恰不恰當,畢竟被同歸類在「花蓮詩人」,還是有人找上門來。當年「他們在島嶼寫作」劇組在拍攝楊牧記錄片時,找我去台大校園唸詩。唸那首經典的「有人問我正義與公理的問題」。

隔年一位久未連繋的香港朋友聯絡我,興奮地說他在香港看電影時竟然看到我。另一部則是瘂弦,那時他剛找我開完白內障。影片裡提到我是他的「御醫」。 

而2016年去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交流,主辦單位一見我台灣來的詩人,還是提到楊牧。我想:地緣還真是一個不易擺脫的標籤呵⋯⋯ 

影片拍攝完成之後,楊牧曾短暫來看過我的門診。大約是那時認真讀了些他的作品,深入吟詠,反覆推敲,還是覺得「延陵季子掛劍」是他的巔峯之作。

因為楊牧在我眼中就是秦漢之前的那種「士」,理想化了的士。有些性格有點脾氣,更有潔癖。無論道德上或是創作上的。「延陵季子掛劍」在我讀來就是楊牧夫子自道,無怪乎有「最好的文學都是自傳性的」這樣的說法。

在門診中我不能免俗送了楊牧幾本我的詩集。後來有人向我耳語,那完全是白送了,「聽說」楊牧幾乎從來不看「贈書」的——因為實在收到太多了,教他怎麼消化得了?「指正」得完?更何況身為他的眼科醫師,我還千叮嚀萬交代要他眼睛多休息。 

而人似乎到了一個年齡,就特別容易回頭看。在楊牧後來提及花蓮高中(那時還是初中六年)的文章裡,我才真的感受並正視我們共同的少年經驗。

窗外永遠是大海的教室 

那從每一個角度看,窗外永遠是大海的高三海岸教室,那不斷誘惑著逃學的低矮圍牆,那從太平洋吹來無限廣闊的靛藍呼吸,那沿著東海岸線緩慢行駛的窄軌小火車,每日按時運來了整個花東縱谷的蕉風椰雨,甘蔗清香,以及一個世代的莘莘學子。

這些,很難說和楊牧和我當初會提筆寫詩,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罷? 

記得多年前有一次楊牧和我聊起在花蓮召開花中同學會,他笑得很開心,臉上表情又彷佛有點窘:「我當時的同班同學,現在出現,一個個都是口嚼檳榔,短褲拖鞋耶 

是的,沒有人在閱讀楊牧時,會和「口嚼檳榔,短褲拖鞋」的中年大叔產生聯想——楊牧是一位真的「士」——滿懷理想,精於修辭,詩藝超群,眼高於頂。

一位出生台灣鄕土卻立足世界文壇的優秀詩人——有這樣的一位秀異同鄉走在我詩途前面,做為自己創作上的前導和標竿,我不免身感同為「花蓮人」的曲折幽微而緊密牽連的一種幸福感。 

雖然日後我們走在極為不同的詩的道路上。且愈行愈遠。 

延伸閱讀

天堂之路

延伸閱讀

巧合

延伸閱讀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作家、榮總眼科角膜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