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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老子》導讀十:九個方法讀懂恐龍(七) 他既冷靜又熱情,我們也可以! 發文時間: 2016/7/31   文 / 周祖德洛杉磯 瀏覽數 / 6,800+

這是一個壯觀的體系,自在的世界。

方法九:體察永恆而終極的普世價值

讀《老子》,一定要摒棄約定俗成的觀念,保持開放的心靈。

要穿透老子科學筆調的,冷靜而理智的文字,一步步進入他的熱情與終極關懷。我們會看見一個壯觀的體系,自在的世界。

老子的思想存在著多面性。他所揭示的一系列的思維精粹,既鋪陳實然,又參透應然;既處理微觀,又放眼宏觀;既提供工具理念,更體現終極普世價值。因此,但憑一面,枉議另一面;但見其冷靜,而忽視其熱情;都很容易陷入誤區。

近代社會和自然科學的發展,都是以脫去價值判斷發端。老子立論,早在春秋時代,竟然也由此發端,研究國學的人都不習慣,因此各種誤會紛紛出爐。有許許多多的人和書都告訴你,孔子入世,老子出;孔子積極有為,老子消極無為。還有誤人者甚至說,老子多權謀愛裝蒜。

是不是誤會了老子?我建議採用這以上一共九個方法加以判斷。判斷之後,或許我們會發現老子和孔子原是相知相惜的同道,一樣都要救世,方法和格局不同而已。

孔子之學偏重於倫理的應然教誨,而老子之學注重於將教誨和論述建立在實然論證基礎上。孔子由禮入仁,建立人間倫理道德哲學,而老子卻走出廟堂,張開思維的翅膀,從人世向宇宙探本溯源、尋索真理。老聃一面遨遊宇宙,體悟天道,一面啟發人間,直指人事與自然呼應,方得安頓,方為道德。

前面說明了,老子所說的「無為」,意味著不妄為、不干預、不違反自然、不要瞎折騰等幾個角度,不是主張什麼正事都別做。

這個無為論,其實就是建立在宇宙無為的基礎上。宇宙為什麼是無為的?因為宇宙客觀規律早已完備;宇宙對天地人間原不需要干預,人世大可順應自然。

這一套哲學如何應用呢?舉一個例子,我們今天常說的「尊重市場機制」,其實就是尊重一種「無為而無不為」機制。在市場經濟體系下,人們每天在各式各樣的市場,完成千千萬萬種交易,滿足大大小小的需求。跳出來看,從事宏觀工作的政府,只需要制定良好規則,建構法治,提供適當的市場平台,便完成主要任務了。政府並不需要時時事事對個人的自由選擇以及每一筆交易進行干預和介入。

這便是政府和市場的無為而無不為。老子從哲學宇宙論奠基,而經濟哲學,而法哲學,而最後維護個人尊嚴,個人自由得到尊重:他成就了宏大的道德哲學。老子不是亞當斯密,但他的邏輯森嚴,緊緊地環環相扣,理論得以延伸。

計劃經濟正相反。計劃經濟理論預設了政府有能力鉅細彌遺,超級作為,對一切經濟供需,都去進行計劃和干預。試想一個社會,從生產到分配,政府無所不在,無所不管,無所不宰制,結果會如何呢?姑且不說政府在客觀上根本沒有能力做好這樣龐大而繁瑣的工作,官僚一旦權力過大,必然弄權腐化,而老百姓既然陷於被動,個人積極性便完全喪失。經濟學家兼思想家哈耶克批判說,計劃經濟是通往奴役之路,信哉斯言!

所以,市場好,還是計劃好?在這個意義下,問題已經可以化約成,無為好,還是有為好?結論很清晰。二十世紀的歷史已經證明,凡計劃經濟,都是不自由的社會,都是沒有個人尊嚴的社會,也都是均貧的社會。

再舉兩個相關的例子。我們今天反對養殖業濫用抗生素,寧願食用有機食品,是為什麼呢?也是為了要回歸「自然」「無為」,讓我們在這個科技工商聯合壓擠的時代夾縫中,還可以圖存,去爭取健康。

老子主張的「治大國若烹小鮮」,說的也是無為,無為治理,和西方政治學所提出來的基於法治理論的「有限政府」理念,可以互相呼應。美國雷根總統便引述過老子這句話,來宣揚他的理念。

老子的哲學思想避世嗎?如果他避世,那還費力地去討論大國小國應該如何如何幹嘛呀?那還管聖王如何如何治國幹嘛呀?還說什麼以百姓心為心?還說什麼無不為?還說什麼柔以克剛?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多此一舉? !既然避世,種些糧食、養些家禽、吃吃飯、做做運動、打打牌、讀讀書、玩玩音樂、享受天倫,不就完結了?

如果出世,總應該要像佛家直截了當地說一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讓人看破泡影、脫去執著、摒棄分別、甚至遁入空門。

打一個球賽比方,經驗告訴我們,拿冠軍的球隊往往處處借力打力,絕不忽視防守。如果某一個球隊請了一位教練,特別重視借力和防守,我們是該批評這個教練出世、消極無為、過於陰柔?還是要想到他有可能提升我們更上層樓?

兵家孫子是不是也有過人的智慧?整部《孫子兵法》重點教導的是如何上兵伐謀,如何不戰而屈人之兵,而寧願不要百戰百勝!讀完整部兵法,我們才了解孫子所謂兵法的最高指導原則是不用兵,他與老子思想的這個脈絡相合。

老子說,「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又說,「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

他接著說,「殺人之眾,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原來,老子既是一個人道主義者,也深知勝利與驕狂必將帶來無窮的禍害。一個國家如果不得不戰,戰勝了則不去慶祝,反而要遵行喪禮。

德國鐵血宰相俾斯麥竟然說過類似的一句名言,他說:「即使是勝利的戰爭,也是罪惡,政治家應當盡力不讓國家捲入。」

1941年珍珠港事變,日本大獲全勝。不到四年,美國在日本投下原子彈。

美國小布希總統在2003年春天發動伊拉克戰爭,在不到一個半月的時間之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瓦解伊拉克,完成攻勢,美國舉國歡騰。

當時小布希馬上登上林肯號航空母艦,高調慶祝勝利,可是伊戰其實已經漸漸陷入泥淖。偉大而強盛的美國,發動戰爭,卻並無善後計劃。最後失去戰鬥意志的美國,耗時耗力八年八個月之後才完成形式上的撤軍。

如今中東戰亂未平,恐怖主義已經大肆擴散到歐洲和美國本土。於是人們不能不懷念雷根總統,他不用兵便結束了冷戰。他的名言:「武力永遠是而且只是最後的手段。」

在這個紛亂世界,從華盛頓、莫斯科到北京,從平壤、中東到阿富汗,也都應該讀《老子》,「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

自由、和平、素樸、守中、慈愛、人道、百姓心,是老子所提出的普世價值。突出的是,他用了完整的宏觀和微觀哲學體系來支持他的熱情和主張。

老子是一個萬古常新自由獨立思考人,和洗腦免疫人。老子是一個全人類意義上的革命性的大思想家、哲學家和人道主義者。

他的思想從玄妙幽遠發端,論述本體、宇宙、規律、典範、認識和思辨,再由哲學理論落實到具體而實際的政治、社會與人生。他的博大精深不但超越了西元前六世紀那個時代,而且在當今二十一世紀,他仍然超前。

老子永恆。

他既冷靜又熱情。我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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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後記:

我希望這部電子《老子》導讀系列,可以讓《老子》這部書在我們的數位電子時代能夠變得比較可讀可親可解一些。老子的學問應該成為大家的常識!是竹簡《老子》,而不是《道德經》! 《老子》竹簡已經出土,經典更新重生。如今世界既然很幸運地挖出最接近祖本的竹簡《老子》版本,可以修正帛書《老子》以及《道德經》,我們應當採用,重新認識老子。

老子哲學應該得到更多的介紹,這是我的心願,就好像當年寫《蘇格拉底與孟子的虛擬對話:建構法治理想國》,一心盼望正確的法治觀念會有朝一日成為常識。總要有人有一股傻勁。回想過去十年細品老子,每一次在思惟和理解上的突破,其實是很愉快的。老子惠我良多,所以我常常將洛杉磯機場誤會成函谷關了。

也謹以這一系列的《老子》導讀敬獻給亦師亦友、永遠的紙上風雲、虛懷才子高信疆。

又是洛杉磯紫雲英滿城盛開時節,五月五,信疆過世七週年。猶記北京沒有紫雲英的紫雲軒,猶記舊金山、柏克萊、騷薩里多、台北、香港、海口、上海種種切切,猶記1984寒冬你捎來的多少關懷,猶記最後一個夏日你嚴肅地戲稱我為真人,猶記從古哲學暢談到當代藝術的2007最後那一個耶誕在舍下的最後一次把晤。無限思念。無限思念。遠在倫敦的海頓每回談到莫扎特早逝都要忍不住激動落淚,我了解。

也好,你因此永遠健步,沒有過蹣跚。

於201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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