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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我可以讀懂老子第一章 發文時間: 2016/8/27   文 / 周祖德洛杉磯 瀏覽數 / 5,750+

老子的文字,精煉扼要。在許多情形下,先是容易被語譯得不夠理想,再又被解釋得過於複雜,甚至於脫離常識太遠,最後形成了一層層一道道的文字障,結果大家都看不懂,只好說:太玄了,我放棄。

你不需要放棄。

老聃是極講究方法的哲學家,他的開宗明義道經第一章非常重要。第一句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另據長沙馬王堆出土的帛書《老子》記「道,可道也,非恆道也。名,可名也,非恆名也。」由原先的恆字改為常字,據指出是因為避漢文帝劉恆諱,所以恆字更早。在這裡,老子首先指明世界存在著種種人為和有限,讀者惟有揚棄已知的觀念和制度,超越經驗,才能夠和他一起鑽研探索可長可久的通往真理的門徑。

換句話說,不論過去你(公元前五世紀的讀者)怎麼理解「道」這個「名」,不論過去你把祂他或它叫做天、良心、上帝、神話、一神教、多神教、陰陽、封建、宗法,還是其祂他或它名稱,不論過去你是不是認為祂他或它仁慈有威嚴、能喜能怒,還是只是冷冰冰的經典教條、制度規則,請暫且把祂他或它們全都留在教室外面,因為對於老聃而言,那些都是人為蓄意打造出來的。

接著,老子做的工作和今天任何一本教材、學術著作和法律文件,是一模一樣的。他把這部書主要的用語和方法做一番介紹,方便對這些概念進行闡述。然後,他再把這本著作的宗旨也一併說明了。

簡要地說,老子所提出的方法,是通過觀察與思考,去探索世界的本原和一切運動變化的自然規律,藉以歸納出宇宙萬事萬物之道。他說,這個世界最初始的構成元素,便是無和有。他將無和有這兩個既有概念,回歸原生命原能量,列入宇宙本體環節,叫做恆無和恒有。他同時也將既有的、未經玄學系統化發展的這個概念,回歸原生命原能量,叫做恆道,成為本體實存和理念核心,讓它在位階上高於天地,僅次於更形而上的自然

他的總總這些思維構造,在當時真是一大創建,但是對他而言,他僅只是在體悟、說明、模仿和應用自然,摒除人為造作。他的基本論點,是符合自然才能夠恆久,不符合自然便不可能恆久。

這些玄理精華固然是老子的原創,可是我們不能忽略了,「道」這個詞原來就存在。以「道」這個詞,說明規律和法則,在春秋時代已經出現。舉個例子來說,《孫子》與《老子》這兩部書大約同時,據推斷甚至《孫子》稍早,而孫子兵法已經用到「詭道」和「存亡之道」這些詞,並且說「道者,令民與上同意,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不畏危也」。另外,《周易》《繋傳》上提到「一陰一陽之謂道」,《論語》也在許多地方訴求「道」這個理念,可為補充旁證。

許多人可能誤會,以為《老子》既然是道家經典,我們看到第一句「道」這個字一出現便應當特殊處理,以為「道可道」這兩個「道」字,已經在說老子的專述之道了。不,還沒有。老子試圖論證的道,是自然恆常之道,出現在第三個「道」字上面。第一個「道」字,是指種種一般人為主張和規範的有限的道。

老子的玄學,從無和有入手,有別於《周易》以陰陽變化說明規律。按照今天的用語,老子借用「無」所以論本質精髓,借用「有」所以論形式界限,一步步開發探索,解答宇宙(天道)和人生(人道)。老子所論述的無和有,是一體的兩面,同時並存,相互對等,沒有先後。魏晉時期《道德經》學者王弼因為版本問題,認為有從無生,先無後有,所以貴無。由於他的註解權威,形成一系列的老學誤讀誤解。但是在郭店《老子》竹簡出土之後,這個說法不再站得住腳。

當老子將宇宙的本體,化約成無和有這兩個元素的時候,一個結論呼之欲出:老子的天道,是天人不同類的,是不預設意志、智慧和傾向性的。在他的體系裡面,原則上不考慮天和人是不是一樣地具有七情六欲,是不是還會去拯救或懲罰人類。老子的無和有,單就形式而言,或許好像歐洲數學二進位制下的零與一,那是十七世紀德國猶太裔律師、哲學家兼數學家萊布尼茨的發明。彼此可以相互比較區別。

在兩千五百年前,周室守藏史老聃大膽而洞察深刻地從恆無和恆有這兩個本體元發端,斬除糾葛,真是雄心萬丈。他對人類獨立思考的能力顯得信心十足,而且他的理念,透露出科學的消息。老子是我們所知道的第一位大哲學家,脫去神祗,並且高舉人文,所以應該是全人類軸心時代的創始人。

老子下定義給要旨的本事,斷割如金,育成如土,氣勢磅礴,綿延不絕,所以綻開百代萬世哲學。

不說內容,光論文氣,《老子》這一章也似乎只有詩仙李白信筆揮灑出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差可比擬,令人五體投地。

至於說到內容,《老子》整部書從排除法開端,極不常見,使我想起樂聖貝多芬所寫的第九號交響曲第四樂章。貝多芬讓男中音唱出第一句宣敘調:朋友們,不是這樣的聲音!且讓我們用最愉快的心情,盡情地唱出我們的快樂吧!

這是第一章的概要。

在這裡先提供參考,無論是《老子》首章原文是常道還是恆道,按字義都不必一定要譯為永恆之道。就好像將恆心譯為永恆之心;將持之以恆,譯為持之以永恆,語意強度都加大太多。

《老子》第一章,全文可以這樣讀。

老子 第一章

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故恒無,欲以觀其妙;恒有,欲以觀其徼。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

玄之又玄,衆妙之門。

我的語譯

道,但凡是人為規範的,就不是恆久的道。

名,但凡是人為界定的,就不是恆久的名。

無,是宇宙的初始;有,是萬事萬物的根源。

所以要從恆久的無,去觀照宇宙的本質精髓;從恆久的有,去體察萬事萬物的形式界限。

這兩者,同源不同名,但同樣歸屬於無盡的深奧。

我們對無盡的深奧反复地加以探索,就能夠找到理解一切廣博精微的門徑。

我的英譯

The ways that are factitiously prescribed are not the everlasting Ways (Dao).

The terms that are factitiously named are not the everlasting Terms.

Non-being is the beginning of the universe; Being is the origin of all creation.

Thus, through the everlasting Non-being, we look into the universe’s true essence; through the everlasting Being, we look into the creation’s forms and boundaries.

These two, albeit named differently, came from the same source; they are both deemed the deep and profound mystery.

By continuously exploring the deep and profound mystery, there we will find the gateway to all wond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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